第六章狱中接头

        第1节

        大和医院天井似的院子里有秋风在不时地打旋，卷着凄冷的雨忽东忽西地飞溅。

        倪永仪头疼似裂，仿佛数条裂隙间都在涌出头戴钢盔手执步枪的鬼子，刺刀上的膏药旗冒着毒烟，他举枪射击，可打不倒鬼子，他却被毒烟气浪掀翻，仰头倒下，重重地摔在地上……不，是床上——他醒过来，浑身瘫软。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好一会，才想起火车站的最后一幕。环顾四周，一盏暗黄的电灯在一扇长满红锈的铁门上端发出阴森森的光，再除去身下冰凉的铁床，上下左右全是灰突突的水泥墙壁。不难看出，这是间地下室。但他不好断定进来多久了，还有张五叔，被关在另一间吗？

        门外响着鬼子的牛皮鞋钉哒哒地踱步声，忽远忽近，听间隔，这是座不小的地下建筑。他抬抬手，还能动，也没戴上手铐，就用两个拇指掐住两边的太阳穴，使劲地按，让自己更清醒些。想来他和张五叔如愿以偿地被鬼子抓住了，那张假联络图也落入鬼子手中，但愿鬼子短时间难以识破。那么，黎家父女就有机会乘鬼子的疏忽取走关公像，也就是联络图。这一环节，虽然是不尽把握，总还是已有所安排的。唯一感到有所担心的是让黎黎也涉足其中了。

        他已是交过女友的，在燕京大学曾有个心仪的女同学，有过短暂的花前月下的相处，体会过心旌摇曳的激情时光。后来，因那女生有着复杂的社会关系，对他的地下工作具有潜在的危险，组织上勒令他决绝割爱。正因为有所经历，黎黎对他的倾慕之情他是早已感受和领悟到的，对黎黎的单纯、善良和聪颖也不无欣赏。但因为有前车之鉴，以黎黎的家庭背景，也当然属于组织上难以认可的。尽管他认为黎家和大南药房是正派的人家。所以，他始终以师道尊严挡在黎黎对他的感情渗透面前。可当认同让黎黎去取联络图时，他的心底还是涌出一种别样的担忧。可这个担心眼下也无暇想的太多。

        他当前最费心思考的是：“松鼠”同志能够找到我，并且能够接近我吗？

        张五叔受伤后，倪永仪于第二天向共产党北天地下组织进行了紧急汇报。上级当即给他的指示是：掩护好张五叔，设法取出联络图，等待一位代号“松鼠”的同志前去与他接头，接手联络图。当倪永仪第三天再返大南药房时，发现药房已被日本特高科监视了，这之前他还获悉了前一天三本突袭审问了黎元华等人。情况变得更危急，已不可能完全按照上级的布置进行。在地窖中，他同张五叔一番商量，为了保住联络图，定下了舍身救图之计，将转移联络图的任务委托给了黎元华。

        但“松鼠”是谁，倪永仪和张五叔都不知道，要靠暗号来接头确认。他相信组织上是很快会知道他和张五叔被捕的消息，那么，“松鼠”就一定会来找他，在哪个时间、哪个地点，以哪种方式，全都得接上头后才知道。倪永仪清楚，自己这段时间，在应付鬼子审讯的同时，要时时准备与“松鼠”接头，将大南药房的地址和“我要买刀，关公的大刀。”之暗语交给“松鼠”，告知他去大南药房取走关公像。这是他的最后使命，不论处于任何环境，他都会想尽办法力求完成任务。

        在倪永仪年仅22岁的生命里，做地下交通已有10年的历史了。

        他的父母都是中国共产党驻南方某一大都市的地下交通员。他开始是帮父母跑腿喊人送口信，到16岁时已学会用暗号接头，并能机警地发觉和摆脱跟踪，巧借各种掩饰物来传消息送情报了。那年，他的父母被捕入狱，血洒断头台。他被组织送到北平的燕京大学读书，期间继续作地下交通，已经是正式的共产党员了。毕业，由组织安排到北天，明里是同泽女中的国文教师，暗里是共产党东北地下组织负责情报收集和分析的一员，归张五叔领导。

        那天，从一个隐秘的渠道得知有一名组织内的联络员被捕后叛变，供出了张五叔和联络图，他马上就赶往张家报信，可还是晚了一步，距张宅半里地外，他听见了枪声。好在遇到了负伤逃出的张五叔。他将张五叔救到大南药房，又一同设计诈局走进鬼子的监狱。

        落入鬼子手中，尤其是特高课，对他年轻的生命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却没有时间多想。战争已改变了人们的观念，视流血和死亡不过是这场野蛮游戏中必然的情节，无法埋怨降生于这一时空间的宿命，只有坦然面对，在倒下去的刹那求得一份心安：终于完成了自己无愧父母、无愧祖国、无愧人生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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