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段时间,未羊母亲终于挤出了点本金。本来想再跑一趟批发市场去补点货,可是好心借给她钱的亲戚催得紧。于是,她又不得不打消了补货的念头。做过生意的人都知道不补货便会流失一批客户,等于慢性自杀。可又能怎样呢?
她硬着头皮支撑着不温不火的小摊子。每天起早贪黑,骑着那辆锈迹斑斑的飞鸽牌自行车,走巷蹿道,从学校到家里来来往往,反反复复。
她人比车矮,每次一骑车上路便惹得乡亲们好奇地瞄望,大饱眼福。
确乎如此,她的样子委实可笑。由于自身矮小的特征,每次上车时,不得不推着车子跑一阵子,等车子正常冲起来,她便左脚踩在脚踏板轴承上,同时右脚蹬地,滑翔三五下,遂身子左倾给右脚腾出点空间,右脚艰难地仿佛翻山越岭一般地吃力地翻过车梁。她眼望前方,刚翻上梁的右脚便摸索着寻找右踏板,在车子快停下来之前她的右脚摸索到踏板,迅速用脚尖上钩一点点,尔后踩实,朝前用力蹬一下。同时,屁股担在车梁上,等左踏板转上来时又左脚朝前蹬一下。
如此这般,每次都要换一下另一瓣屁股。严格说,每次都要扭一下屁股方可妥当。她的两只脚轮换着脚踏板,每次等脚踏板自动转到脚上方可蹬到。如此一来,车佝偻座便成了一种多余的摆设。未羊每每看了母亲的样子,总恨不得往她的腿上加点什么,使其变长。当然,有时也会笑得扶不直身子。
有一次,未羊给母亲建议在她的两只鞋子绑上玉米棍,每只脚绑上两个便差不多能够到脚踏板。但是被他母亲拒绝了,他母亲狠狠地用眼睛夹了他一眼,接着用手势比画着说他出得是个馊主意。
于是,好动的未羊灵机一动,便在每个脚踏板上加了个玉米棍,这样一来,和在脚上加道理一样。当然,他母亲本来已经很嫌弃自己的穿着严重拉低了自己的形象,便更反感在脚上胡缠乱绑东西了。可未羊这样一做,他母亲倒没再说什么了。她既没有夸奖他,也没有反驳他。也便无声地认可了。
当然,一开始,未家村大人小孩总觉着她骑自行车实在别扭。一个个仿佛得了强迫症一般,先是看着笑得合不拢嘴,尔后,恨不得给未羊母亲屁股上上一层万能胶粘牢,使其不再左右扭摆。那样子总给村上人一种得意的挑衅态度,用村上人的通俗话讲便是‘欠打’。当然,一开始固然搞笑。慢慢地往后人们看得多了,也便接受了她那有意或无意的挑衅了。
好在她母亲这点没有让学校同学知道。一旦知道了后,他的面子便无彩无光了。为此,未羊只要一出门在外,便刻意地保持与母亲以陌生人的角色往来。往往,未羊是一个体面而有点绅士风度的小学一年级学生,他母亲便是一个可怜巴巴而又狡黠的小摊贩。
有一次,他母亲骑着她那锈迹斑斑的车子在大马路上丢尽了颜面。当然,对未羊来说便是颜面丢之殆尽;甚至连骨气也被甩在大马路上了。
那天不巧,老天爷打了个喷嚏,未家村便下了一阵秋雨,刚好放学时分。大家防止再下阵雨,为了不被雨淋,便疯狂地冲着往回家跑。未羊和前头学生一样马不停蹄地跑着,快跑到他每天必经的池塘边时,他远远地看到有一堆小学生停下来围着什么看热闹。
好奇心强的未羊也跑过去凑热闹。却没想到映入他眼帘的是他绑了玉米棍的脚踏板。他下意识地知道母亲出事了;便连忙挤过人群,他才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矮小瘦弱的母亲,浑身上下,满脸都是泥巴,正被她那辆大车沉沉地压在身上。她人和车一起倒在水渠里,往前三两步便是池塘,也便是差点点她就要连车带人一伙儿开到池塘里去。
他看到老天爷开恩地把她倒在那里。
便不免侥幸地想:好在只是倒在了水渠里;同时,便稍稍放了心。
村上刚下过一阵淋雨,水渠里全是淤泥,混着烂袜子,死耗子,鸡屎,狗屎,羊屎,甚至人拉的屎,枯草枯叶等等,人远远地就能闻到一股恶心的臭味儿,臭得一塌糊涂。而他母亲正困在这上面。围观的小孩看得乐此不疲。有的不知是心疼还是因现场不忍直视,表情严肃里掺和着看狗吃屎的样儿;有的龇着牙,仿佛试着把痛加身在自己身上彩排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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