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有人欢喜就有人忧,就在皇宫里的内侍和宫女们四处奔走相告官家的仁厚之举时,吕大防却躲在府邸里长吁短叹。赵煦的两道旨意刚公布,他就知道这次亏大了,可以说纯粹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皇帝的旨意表面上是针对那些内侍和宫女,但实际上却是给他这个宰相看的。早知如此,他还不如在那封奏疏上实打实地给皇帝提几条开源节流的建议呢。不过现在后悔也没用了,还是想想怎么度过眼前的这个难关吧。
吕大防知道,既然官家连裁减宫中用度这种举动都下得了手,就足以证明此次皇帝是真的下定决心要整顿朝廷的财政了。要是不早作准备,等皇帝再次提及此事的时候,自己要是还是和这次一样敷衍了事,那就不仅仅是吃个闷亏那么简单了,他弄不好就得步吕公著的后尘,要提前致仕,回家养老去了。
吕大防虽已年过六十,可却不觉得自己老了。离致仕还早着呢,他升为百官之首的日子并不长,自觉身体也尚好,可不想就这么灰溜溜地结束自己的仕途。为了能继续呆在宰相的位子上,吕大防开始第一次认真思索如何缓解朝廷的财政危机。
吕大防很清楚,朝廷用钱的地方虽多,但占大头的无非就是三个:每年雷打不动要交给辽国和西夏的岁币、官员的俸禄,还有就是军费了。和这三项相比,宫里的开支根本就无足轻重。现在官家既然要削减朝廷的开支,必然要在这三个支出大户中进行削减,只有如此才能收到立竿见影的效果。不过三者之中,每年的岁币是固定不变的,官家如果想从中削减,就会给辽国和西夏留下冲突的口实,两国肯定不会眼见大宋“赖账”而无动于衷。如今大宋承平已久,早已经不起兵灾,官家年纪虽轻,但却不至于连这一点都不清楚。所以岁币这块支出官家是不会去动的。
至于百官的俸禄,那等闲也是动不得的。大宋一向厚养士人,如果减少官员的俸禄,这么多大臣肯定会集体反弹,他们如果搬出祖训来,就算是皇帝也很难正面硬抗。看官家上台执政后的种种表现,大体还算稳重,看起来他并不会做这种摆明了得罪百官的事。
既然岁币和俸禄这两块支出都不能动,那剩下能动的就只有军费了。吕大防身为宰相,自然知道大宋为了养军,每年要拿出多少钱给那些大头兵。可以说军费是朝廷如今最大的一笔开支,如果能减少一些,不说能让朝廷的财政就此转危为安,但至少也能缓上好一阵子。官家对此应该清楚,只是不知道他敢不敢对军队的饭碗下手。
吕大防心里虽然模模糊糊地有了答案,但还未敢确定。就在他在府里坐卧不安地揣摩着赵煦的心思时,一名仆人进来禀报道:“枢密使安焘过府拜望。”吕大防听了,心中微感奇怪。自己和安焘并无深交,怎么今日他会到自己府上来。但此时吕大防已经无暇细想,他赶紧出门迎接。吕大防虽然身为宰相之尊,但安焘是枢密使,在品级上其实并不比他低。为了显示自己对他的尊重,出门迎一迎并不为过。
吕大防到了门口,亲自把安焘引进了自己府邸。他二人同朝为官,虽说平日里并无深交,但日常也是常见面的。等到宾主落座,几句闲话过后,安焘就把他此行拜访的缘由说了出来。原来赵煦刚召见过安焘,还向他询以兵事。从赵煦的只言片语中,安焘察觉出皇帝对厢军每年耗费朝廷大量钱粮,但一上战场却大多一触即溃很是不满。想到赵煦曾在早朝时当众谈及朝廷目前入不敷出的状况,安焘自然就明白了皇帝话里话外的意思,看来这位官家是想通过裁减厢军,来减轻朝廷的财政负担。
皇帝会有这个想法,安焘并不觉得意外。他身为枢密使,多多少少知道现在大宋军队里有哪些猫腻存在。太平日子过得久了,就连禁军的战力都退化得厉害,更别提厢军了。说得严重一些,现在的厢军就是朝廷花钱养着的一群好吃懒做的兵痞。这种人一旦上阵,当然谈不上会有多强的战力。从内心上讲,安焘并不反对官家裁减厢军,他也不担心裁减几万厢军会给朝廷引发多大的乱子。如果仅仅如此,安焘是不会特意来拜访宰相的。
安焘真正担心的是:裁减军队是王安石当政时曾经花了大力气去执行的政策。如今官家要是旧调重弹,百官会怎么想,太皇太后又会是什么态度。她老人家对王安石的一切可都是深恶痛绝的
可看皇帝的态度,裁军之心甚坚,安焘担心,一旦皇帝下旨裁军,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朝局岂不是又要横生波澜。兹事体大,已经不是安焘一个枢密使就能承担的了。所以他才会想到,找吕大防这位百官之首来商议对策。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依安焘的意思,是能不能找出一个法子可以避免皇帝和太皇太后再次发生冲突。上次这二人冲突的后果之严重,安焘至今心有余悸。太皇太后和皇帝,一人昏倒,一人病倒。这不算,还连累吕公著丢了相位。如果再来一次的话,安焘不敢想朝廷会变成什么样子。
安焘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想法对吕大防全盘托出,他知道宰相大人比他高明得多,自己没办法,不代表宰相也想不出来。
在听了安焘的来意后,吕大防脑子里闪出来的想法却是:“看来在平静了半年以后,官家终于开始按耐不住,准备摆脱太皇太后的束缚,按照自己的意愿施政了。”从安焘的话语中,吕大防确定了自己心中原来还有些模糊的想法。接着他才想到,如果照此发展下去的话,安焘的顾虑极有可能变成现实。上次背锅的是吕公著,如果这次帝后再次冲突,按上次的套路,背锅的岂不是自己?
想到这里,吕大防心里开始急了。他动作极快地从座位上站起,朝安焘深施一礼道:“厚卿心忧朝廷大局,老夫在此谢过。”他当然不好意思明着说,幸亏有你的提醒,我才能提前知晓自己即将要面对的政局风险。
安焘赶忙还礼,说道:“此吾辈分内之事,大人何须多礼。为今之计,还是请大人详加思虑,如何才能让朝廷免去这场来日风波才是。”吕大防闻言连连颔首,可仓促之间,他也想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二人对坐良久,一时竟只有面面相觑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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