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煦没有给群臣留太多的时间考虑,很快一道让各地厢军实行军垦的圣旨就送到了政事堂诸公的面前,据传旨的内侍说,这道圣旨没有假手于他人,是官家亲笔所书。听到也许是内侍有意透露的这个消息后,吕大防等人心中都清楚了一点:这次皇帝是来真的。
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一是乖乖地在这道圣旨上副署,而一旦他们这么做,就意味着官家的军垦之议就成为了朝廷的正式政令。过不了多久,驻扎在各州县的厢军就能接到朝廷的旨意。甭管他们心里乐不乐意,明面上那些兵痞都得老老实实地顺从旨意,做好当农民的准备,除非他们想造反。
政事堂诸公还有第二个选择,那就是继续坚持不在这道圣旨上进行副署,但这就会造成皇帝和宰执们关系的紧张,甚至破裂。在皇帝已经事实上执政的当下,一旦他们这么做,会给朝政带来什么样不可测的影响,这是他们不能不深思的。
即便吕大防他们经过考虑后最终决定不副署,那也得有个能宣之于口的理由,不然别说皇帝不会罢休,连群臣那儿,他们也没法交代。和前次多数大臣表态反对裁军不同,这次皇帝提出的军垦之议,可是得到不少大臣赞同的。
从吕大防等人的立场出发,他们是反对让厢军实行军垦的。理由很简单,他们害怕这道旨意一出,厢军那帮兵痞会对此不满,而一旦有人利用了他们的不满,只要稍加挑拨,就很容易酿成兵变。如此一来,现在看起来还算太平的天下就会变得动荡。而大宋自败于永乐城后,距今不过数年,国力和军力都未复原,朝廷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应付变乱。所以在吕大防他们看来,目前一切有可能引发天下动荡的政令,朝廷都不应该实行。一切以稳定为第一要务。应该说,这个理由不是没有道理。不过很可惜,这个理由只能暗藏于心,他们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不然岂不是说朝廷实力虚弱,对武夫只能安抚为主。这对大宋现在这位年轻的官家来说,无异于当头一棒,大臣们谁也没有胆子向皇帝道出这个事实。
别说皇帝,即便现在执政的仍是太皇太后,吕大防他们也不敢将这个理由直言相告。毕竟对皇家来说,没有比这更有损赫赫皇威的了。一旦这个理由被摆到明面上,就算再宽厚的皇帝也忍不了。到时候他只要说一句:“国事糜烂至此,朕要汝等大臣何用?”就能直接将大臣赶下台,名正言顺地对现在的朝廷进行“大换血”。如此自揭其短的行为,吕大防等人又怎么会去做呢?
他们甚至怀疑:经过前次朝会上的君臣交锋,官家明知宰执们多数不赞同朝廷现在对厢军下手,可却仍然坚持己见,虽然不再提裁军之事,但却又冷不防地甩出个军垦之议来。这位官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其中是不是另有目的,官家是否有意借此事在逼大臣们在他和太皇太后之间做出选择。毕竟从太皇太后不惜直闯朝堂也要阻止裁军的举动中,谁都能看出,在这件事上,她老人家和皇帝是明显对立的。更何况太皇太后和官家在政事上的分歧,从当初处理蔡确一事上就已经初见端倪。如今皇帝要是借此事逼群臣站队,也是言之成理的事。
从接到赵煦的圣旨开始,出于官僚的本能,吕大防他们绞尽脑汁地在思索,试图弄明白皇帝的真实意图,他们甚至设身处地做了很多猜测,有些猜想不能说没道理。但他们却始终没有花精力去想过一旦厢军实行军垦,是否对大宋有利。他们只是一味地考虑此事的风险和一旦实施军垦,将会对他们自身利益造成的影响。就像他们当年在王安石当年要推行变法时所考虑的一样,很不幸,这就是当朝宰执们的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如果赵煦知道这些,他会不会对此大失所望,甚至对振兴大宋丧失信心,这不得而知。但还好赵煦只是个穿越者,他身上并没有因为穿越而多出读心术之类的特异功能。所以他无从得知臣子们心中的真实想法,所以迄今为止,赵煦还在为实现自己的目标而努力着。
吕大防等人经过长达五天的商议,最终没有魄力去和皇帝直接翻脸。吕大防做了一个让赵煦哭笑不得的举动。他既没有副署赵煦的圣旨,也没有表态反对。而是决定向赵煦告病。当然不是所有宰执都集体告病,这么做逼宫的意味太明显。别说皇帝,太皇太后那关就过不去。何况政事堂每日都需要有大臣轮值,处理朝廷的日常政事。
但让厢军实行军垦属于朝廷的重大政务,不是轮值的大臣一人可以决定的。吕大防一告病,所造成的直接结果就是,赵煦那道让厢军军垦的圣旨迟迟没有回复。每次赵煦派内侍去催问,政事堂的大臣都以吕大防不在,不敢自作主张为借口打发了。几次过后,赵煦也明白过来,看来这帮人就是想拖着不办。
赵煦在把圣旨送去政事堂之前,有想过吕大防有可能会通过拒绝在圣旨上副署来阻止军垦的实施,但他没想到,堂堂一国宰相居然会用“病遁”这招来达到他反对军垦的目的。如果吕大防堂堂正正地拒绝副署圣旨,赵煦虽不高兴,但心里多多少少还会佩服他对自己政见的坚持和敢于向皇帝说“不”的勇气。可如今他选择告病,明显是既反对军垦,却又不敢直面皇帝的压力。在赵煦眼中,吕大防这么做,连大臣基本的担当都没有。他有些想不明白,这样的一个人,当初是怎么被太皇太后看上的,居然让他当了百官之首。这时候赵煦心里开始佩服起吕公著来,至少他比现在的这位要硬气得多。
当朝宰相做出如此没有担当的举动,群臣对此也多有不满。赵煦看在眼里,决定利用这个机会。尽管赵煦知道吕大防所谓的告病是怎么回事。但却故意不加以揭穿。他几次在朝上有意无意地向百官表露出对吕大防告病不朝的不满,暗示宰相告病对朝廷处理政事很不利。果然不久之后,就有御史上表奏请换相,理由是现成的:现任宰相告病了嘛。既然吕大防在其位而不能谋其政,那就请退位让贤。不得不说,御史的上奏正中了赵煦的下怀。
按太皇太后归政前的安排,赵煦没有三品以上官员的任免权,这也是他一直容忍吕大防等人的原因。但现在不是赵煦想要换相,而是群臣中有人“自发”地上表请求换相,这就大大地不同了。
但赵煦也知道,光凭御史的上表并不足以将吕大防从宰相的位子上赶下来。不过按大宋的官场规则,一旦被人上表弹劾,为了以示清白,无论大臣有罪没罪,他都得辞去官职,老老实实地回家待着,直到朝廷调查后有了结论,大臣才能官复原职。吕大防身为当朝宰相,更得率先垂范。赵煦派内侍把御史奏请撤相的表章送到了吕大防家中,并暗示他自己主动辞相。
直到这时,吕大防才明白过来,知道自己告病是下了招“臭棋”,但他也没有按赵煦的意思辞去相位。在看过赵煦送去的表章后第二天,这位吕宰相就重新到政事堂办公去了,其动作之快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让百官和赵煦都跌破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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