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吕大防看来，官家在他“告病”期间的动作，已经让他的相位变得岌岌可危。而太皇太后在名义上毕竟已经归政，虽说现在朝廷三品以上官员的任免还得经过她老人家的同意，但要是皇帝真的铁了心要换宰相，恐怕太皇太后也不一定就能保住他。与宰相之位相比，放弃自己的政见又算得了什么。于是，在吕大防恢复办公的第一天，他就以最快的速度在赵煦送去的圣旨上进行了副署。

        被赵煦的动作所震慑的绝不仅仅只有吕大防一人，群臣的眼睛可亮着呢。他们见连之前一直持反对意见的宰相都改弦更张，屈从于皇帝了，他们自问自己不会比吕大防更有资格去和皇帝“掰腕子”，而且现在皇帝的旨意已经有了宰相的副署，已经是“程序合法”的圣旨了。既然如此，他们再坚持反对的态度也是徒然，更关键的是，不知什么缘故，太皇太后一直没有再出来说话。在宰相和高氏都沉默的情况下，百官当中的某些人纵使心有不甘，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朝廷发布了让厢军实行军垦的政令。

        不可否认，在赵煦那道有关军垦的圣旨颁布前后，太皇太后的沉默是很多大臣对此事持默认态度的重要原因。高氏的沉默自然不会是没来由的。这其中的内情只有赵煦和高氏两人清楚。事实上在赵煦对吕大防动手的同时，他也没忘了高氏态度的重要性。为了争取高氏在军垦一事上的配合，赵煦可没少往太皇太后那儿跑。最后，他用不动吕大防的相位和三年之内朝廷的大政方针不得再有所变更这两项条件换取了高氏对厢军实行军垦一事的默认。

        这笔政治交易是赵煦以皇帝的身份和高氏达成的第一笔政治交易。无论这笔交易公平与否，对赵煦来说都有非同一般的意义。而高氏的态度之所以会有如此大的转变，最大的原因是为了保全高氏一门的利益。在高氏和赵煦因为蔡确的事而产生冲突之后，没过多久高氏就生了一场大病，也就是那场大病促成了赵煦的提前上台。在高氏病重期间，对高氏的病情最为忧心的既不是百官也不是赵煦，甚至不是高氏本人，而是太皇太后的娘家人，这其中以高氏的二位侄子——高公绘和高公纪为代表。这也是人之常情，自神宗驾崩后，高氏一族的兴衰荣辱可以说完全系于太皇太后一身。

        高氏的弟弟和那条著名白蛇的状元儿子同名，不过他的寿命不长，早在神宗继位之前就去世了，现在高氏一族的头面人物就是他留下的这两个儿子。在赵煦未被立为太子前，蔡确等人曾意图通过拉拢高公绘和高公纪来争取高氏在立储一事上的支持，但被二人严词拒绝。此事后来虽未流传于外，但高氏却是清楚的。在惩处蔡确一事上，高氏为了说服赵煦，也曾经向他透露过此事。由于蔡确谋立他人之事最终未成，赵煦也就没放在心上，但他心里对高公绘和高公纪二人还是留下了一定印象。

        在高氏病重期间，高公绘和高公纪屡次进宫给太皇太后问安，期间倒也见过赵煦几面。见此二人时，赵煦的态度虽然温和，但他们还是能察觉出皇帝并没有对他们表现出多少亲近之意。其实这很正常，从赵煦的角度看，高氏一族和他虽说是亲戚，但关系已经不能算很近了。何况高公绘、高公纪二人和赵煦之间无论是辈分还是年纪都相差甚远，再加上这二人在后世是籍籍无名之辈，所以赵煦对他们的态度和对一般大臣并无二致。

        两位高外戚原本就忧心一旦太皇太后一病不起甚至归天，高氏和皇家关系就会不可避免地渐渐疏远，那高氏一族现在看似牢固的地位就会产生动摇。赵煦的态度越发加重了两位高外戚的这种担忧。后来太皇太后虽然病愈，但他们的担忧却没有因此烟消云散，因为他们心里很清楚，随着太皇太后年纪渐老，她老人家终究会有那么一天。到时高氏的地位终究还是难以保全。

        高公绘、高公纪二人的这种担心一直持续到了不久之前。就在赵煦发动御史言官对吕大防动手的同时，赵煦悄无声息地把他二人召进了皇宫。就在这次君臣会面中，赵煦很含蓄地向二人提了个要求：希望他们能说服太皇太后不再反对皇帝让厢军实行军垦的决定。作为交换，只要他们二人能成功地说服太皇太后，赵煦就向他们保证：至少在赵煦的有生之年，高家现在的地位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当然作为皇帝，这种和大臣之间的交易是上不了台面的。赵煦不可能说得太直白，只能在言语中稍加暗示。在召见高公绘、高公纪二人时，他一方面表示了对高家的看重和亲近之意，另一方面也隐晦地指出现在太皇太后和自己在政事上“略有不和”，皇帝为此“深为不安”，希望高公绘、高公纪二人能凭借他们的特殊身份劝说高氏接受皇帝的主张。

        高公绘、高公纪二人的政治悟性虽然不高，却也听得出赵煦的话里话外的弦外之音。这二人本来就在为高家的未来而忧心不已。如今皇帝给了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他们自然不会放弃。至于厢军实行军垦是否真的像赵煦宣称的那样有利于国，他二人并不关心。在家族利益面前，这些已经无关紧要了。

        就在那次君臣会面中，赵煦和以高公绘、高公纪二人为代表的高氏一族达成了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这之后，高公绘、高公纪二人就接连几次进宫，劝说太皇太后放弃前议，赞同军垦。高氏精明之极，很快就察觉出这里面的隐情。高公绘和高公纪见瞒她不过，就把赵煦召他们入宫之事和盘托出，并苦劝太皇太后：为保全高氏一族日后的荣华富贵，请她无论如何别再军垦一事上和赵煦“唱反调”了。

        太皇太后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后，默然良久。她心里清楚：赵煦这是在和他做“交易”，而且看起来她并没有多少回绝的余地，不然她一旦归天，少了自己庇护的高氏一族真的很有可能会慢慢衰微下去。不管是前朝还是本朝，这样的例子可不少见。“看来官家是看准了自己的软肋啊”高氏在心中默默想道。

        祖孙二人的这次“交易”没有假手他人，赵煦在得知高氏态度有所松动后，亲身前往太皇太后的寝殿进行“谈判”。几次交锋过后，虽然心有不甘，高氏最终还是答应了赵煦的这项提议，当然她也有别的条件：除了保证高氏一族的利益外，还加上了不得罢相和三年之内朝廷的大政方针不得再有所变更这两项条件。赵煦没多加考虑就同意了高氏开出的“条件”。至此，祖孙二人算是达成了共识，赵煦终于可以摆脱太皇太后和宰相对他的掣肘，按照他自己的意愿开始对大宋进行改造了。

        只不过此事之后，赵煦和太皇太后这对祖孙之间原本就已经所剩无几的感情，在这次交易过后，也彻底消耗殆尽了。对赵煦来说，这到底是该高兴还是悲哀，此时的官家心里并不清楚。

        【This chapter is finished 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