仵作的话并未说完,任洪知道此时不是自己插话的时候,这才一面强自按捺住自己的情绪,一面示意他继续往下说。仵作却很有眼色地住了口,等任洪的面色恢复一些,他才继续开口道:“据小人多年来验尸的经验,可以肯定杀人者所用的凶器是长刀无疑。我等经过比对发现,这种长刀极有可能就是军中士卒所随身佩戴的兵器。”
此言一出,任洪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脸色,再次大变。仵作的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也没有了,杀人者极有可能就是厢军中人。至于具体是什么人动的手,任洪毫不费力地就想到了张闫进那一伙人身上,现在他可以肯定,在军中大肆杀人的,根本不是张闫进口中所说的什么“强人”,而正是他们自己。至于张闫进的那套说辞,想来是他看到自己逃离无望,才不得不使出的贼喊做贼之计。
想到这里,任洪心中在恨极了张闫进的同时,却也不得不承认此人的心思转得的确够快,就连自己都差点被他蒙混过去了。就在任洪要让亲兵把张闫进一伙人押到这里,准备严加审讯的时候,帐外传来了士卒的声音:“启禀将军,张闫进一伙打伤看守他们的士卒,意欲逃出军营,现正与军中守卫激烈拼杀中,朱将军派小人来请示将军,如果万不得已,对这伙人是否可以格杀勿论。”
任洪听了一跃而起,要是让这伙人逃出军营,哪怕只逃出去一个人,他都吃罪不起。任洪匆匆和梁绍辉交代了几句,就要冲出帐外。他准备亲自出马,带领手下人,把这帮人重新抓回来。但梁绍辉阻止了他的盲动之举。他对任洪言道:“将军勿忧,张闫进这伙人不过是狗急跳墙而已,他现在自己主动跳出来,更显得是做贼心虚,倒省了我们不少手脚。”任洪一听,觉得有理,这才重新落座。但他心里还是觉得放心不下,要是被张闫进跑掉,那厢军的脸面可就彻底丢光了。
梁绍辉看出他心中的不安,劝慰道:“适才巡视时,本官看这座军营四周已经布置得滴水不漏。就算张闫进再有本事,也不可能从军营中逃脱,将军大可不必担心,少时必有捷报传来。”任洪知道这位知州大人所言非虚,刚才自己只不过是当局者迷,才会一时想不到这点。现在经这位梁大人这么一提醒,自然也明白过来了。
任洪宁愿没有活口,也不能让这伙人逃出一个。他当即下令:“让守卫钔不必有所顾忌,除张闫进外,其他人死活不论。”任洪知道,这伙人中张闫进必定是主谋,至于其他人,说到底不过当了他杀人的工具而已。能活捉自然最好,如果活捉不了,杀了也于大局无碍。
帐外的士卒领命而去。约莫等了半个时辰,就在任洪等得分外心焦的时候,帐外又有士卒来报:“张闫进被活捉,他手下的人当场死了三人,伤了六人,其余也已全部投降。”任洪听后,心里的这块大石头总算可以放下了。他开口问道:“兄弟们可有损伤?”只听士卒低声答道:“兄弟们有五人战死,四人负伤,其中有两位兄弟伤势不轻。”任洪的脸上刚有了些喜色,但听到士卒伤亡如此之重,他的一张脸又变得阴沉起来。
在交代了要严加看守张闫进和他剩下的几名手下后,任洪又派人出营,快马加鞭地去城里请大夫,希望能救重伤的那两名厢军士卒一条命,至于战死的那五名士卒,日后自由朝廷抚恤,这却是不用他太过操心的。
等这些都安排妥当,此时离项寿被杀已经过去了五天,任洪才有心思去想怎么要跟朝廷交代这件事。虽说事发后任洪曾让梁绍辉代为向朝廷陈奏,但如此大事,朝廷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一定会派人到曹州巡查一番。到时他要如何应答,此事殊为可虑。
虽说从项寿发现被杀的那一刻开始,任洪就没有想过要对朝廷隐瞒真相,但如何上奏才能减轻朝廷的雷霆之怒,却是他不能不考虑的。任洪一个人的前途事小,可他不能不顾及军中那么多武将的前程,何况还有这么多袍泽需要养家糊口。如果朝廷派人来查问时,自己一个应对不当,导致朝廷一怒之下不问轻重,一律严办,那这些人的前程可就全毁了,到时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端。
无论于公于私,任洪都希望能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让朝廷知道项寿之死的真相,又能让这帮袍泽不至于被牵连过甚。这可难住了这位武将,一连几天,任洪都为此坐卧不宁,几乎到了寝食难安的地步。
在张闫进一伙人原形毕露之后,梁绍辉并没有离开军营。他知道,真凶虽然被抓住了,但厢军的军心却没有因此得到平复。况且害死主帅的凶手,居然会是厢军的“自己人”,这无论是对军中的武将,还是一般士卒,心理上都造成了一定的冲击,可不是短短几天就能平复的。
为了防止军中再出什么乱子,梁绍辉也只好继续留在军中。除此之外,张闫进被抓后,一直没有说出杀害项寿的理由,这让梁绍辉这个昔日的提点刑狱官觉得,此事尚未完结,或许其中另有内情也说不定。为了能从张闫进口中找到项寿被害的缘由,梁绍辉也只好陪他在军营里耗下去。
这几天梁、任二人同住军中,多有碰面,任洪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梁绍辉自然看在眼里,也知道这位将军为何会如此。他虽有心帮忙,可这件事牵连太大,远不是一个知州能扛下来的,只能爱莫能助了。梁绍辉现在所能做的,就是在给朝廷的奏折上尽力为厢军中人说上几句好话,至于能否奏效,他实在是没有把握。
梁绍辉不确定,当政事堂的大臣们接到他连夜派人送去的四百里加急奏章后,会有什么反应。他怎么也没想到,项寿等人的死讯传到汴京后,会引来位居九重的那位少年天子的亲自关注。他更不会想到,张闫进至今没有吐露的内情,和朝廷眼下正在推行的“植田令”有脱不开的关系,而这件看似已经水落石出的案子,它真正的影响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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