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植田令”推行天下后,张闫进和厢军中其他的中上层武将一样,对朝廷的这项政令深感不满。他当初就是不想当庄稼汉才从老家辗转流落到曹州的。谁能想到,绕了一圈之后,张闫进好不容易混成了官身,最终却还是要去种地。所不同的是,他父母是给大户人家种地,他是给朝廷种地。和一般人当官之后娶妻生子不同,张闫进并没有走成家立业的路子,他这些年所领到的粮饷除了供自己的吃穿外,其余不是在与人官扑时输掉了,就是送给了勾栏里的那些小娘子。
从“植田令”的条文里,张闫进敏锐地察觉出当今朝廷是变着法子在对厢军动手。如此下去,以前的舒坦日子就会不复存在。张闫进身上几无积蓄,他所仰仗的就是每月雷打不动的粮饷。如今朝廷一声令下,军饷虽然还有,但从明年起,自己的吃食就得靠自己去种了。这是他绝不能接受的。
张闫进知道,现在和自己有着同样心思的,厢军中大有人在。他胆子大,要不然当初也不敢为了往上爬就干出冒认皇亲的事情来。张闫进准备纠集一些军中士卒,准备生事,更准确一点,是闹事。
张闫进闹事的目的,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让皇帝收回成命,取消“植田令”。在他想来,现在的官家虽说已经亲政,但毕竟年幼,未经多少风浪,说得难听点,他嘴上的毛恐怕都还没长齐。如果朝廷收到厢军不稳的消息后,别说百官的压力会随之而来,就是那位官家自己肯定也会知道“植田令”并不得民心。如此内外相逼,张闫进觉得皇帝八成会下旨恢复旧制。那他的好日子不就又回来了。
在厢军中相继有人因推行“植田令”不力而被朝廷寻机治罪后,张闫进更加坚定了要闹上一闹的决心。他开始将自己的图谋付诸行动。此时的张闫进不会想到,他的“闹上一闹”最后会演变成一场绝大的风波,并间接地影响了大宋此后的朝局,连宋史上也因此多添了几笔。
身在汴京皇宫中的赵煦此时并不知道,他一手制定的“植田令”推行后会成为一件凶案的导火索。在清理了一批厢军中推行“植田令”不力的武将后,至少从他派出去的“五人小组”送回来的奏章上,“植田令”的落实情况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改观。赵煦心知这是他“杀鸡儆猴”策略起作用的缘故。他在心里骂这些武将记吃不记打的同时,也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要说“植田令”在地方推行后,赵煦的心里一点儿压力都没有,那是扯淡。尤其是他熟读历史,知道历朝历代,凡是推行改革的人,最后的结局都不怎么好。本朝的王安石变法就是活生生的例子,王安石和神宗皇帝两人辛辛苦苦地折腾了十几年,到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战国时的商鞅变法倒是成功了,可他本人却落个被车裂的下场;明时的张居正,虽说他不是皇帝,可权威其实和皇帝相差无几。结果呢,一朝身死,主持的改革前功尽弃不说,他也被自己的学生反攻倒算,从太师之尊到彻底被打落尘埃,还连累了一大家子。有这么多血淋淋的教训,赵煦的心里焉能没有压力。
要知道赵煦现在虽然还没有公然打出变法改革的旗号,可他的“植田令”走的却实实在在是改革的路子。朝中群臣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们心里也明白这一点。只不过碍于赵煦皇帝的身份,不好明言而已。
赵煦选择不打变法改革的旗号,自然有他的考量:一来他是碍于太皇太后还在,而且才退居后宫不久,他要是在这个时候明晃晃地做出变法求新的姿态,就等于在高氏的脸上狠狠地甩了一巴掌。那祖孙二人就彻底结上仇了,依太皇太后的性子,一旦赵煦这么做,她很有可能用尽一切手段把赵煦拉下皇帝的宝座。就算最后赵煦能逃过一劫,大宋也很有可能因为这场皇室内斗而元气大伤,这是赵煦不愿意见到的。
二来,王安石变法的风波刚刚平息,大宋朝廷还不容易平静了些,如果赵煦打出改革的旗号,无异是为王安石翻案。虽然赵煦的心里的确想这么做,可现在时机不对,如果贸然替王安石平反,会让朝中的群臣重新陷入新旧之争的漩涡里去。这对赵煦推行改革不利。
在赵煦的计划中,王安石固然是要平反的,但这要等上一段时间,等他的改革取得成效后再付诸行动,到那时群臣当中就不会出现太多的反对意见,即使有,凭借赵煦那时的政治威望也能很容易就可以摆平。但现在,赵煦的威望却还远远不够,值得庆幸的是,他很清楚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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