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张闫进这话似有开口的意思，刘挚一笑之后说道：“老夫虽是一介文臣，可胆子却不见得就小，你尽管说来，且看说出来的话能否吓得住本官。”张闫进点了点头，接着转而看向任洪，低声言道：“任将军，念在这些日子你未曾苛待过我的份上，我劝你还是告退为上。”任洪见刘挚只用了几句话就让张闫进有了开口的意思，心中正暗自感佩不已。此时却听张闫进如此说，就算他心中本有回避之念，此刻却也不好说出口了。任洪并不回答，只是看了看刘挚，看样子明显是想知道他的看法。

        刘挚想起那些曹州城中的传闻，决定还是让任洪留在帐内，即便张闫进所说的和传闻一致，那自己也要和任洪印证过后才能确定真假。他对任洪微一摇头，说道：“将军就同老夫一起听听这位口出大言之人能说出何等惊人之论如何？”任洪回道：“末将谨遵大人吩咐。”刘挚再次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张闫进，说道：“在你说之前，本官先提醒你一句，在本官面前，你只有一次说话的机会，可千万别拿假话来搪塞老夫。若是让本官察觉你话中有假，老夫连动刑的兴趣都不会有，会直接让你身后的士卒把你押出去斩首，到时你可别怪老夫言之不预，没提醒过你啊。”刘挚在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语调明显上升，显得威胁之意十足。

        听到刘挚这么说后，张闫进原本垂下的头颅猛地抬起，然后又重重地低了下去。好半晌之后才听得此人开口道：“我虽是寻常农家破落户出身，可经过这些年的经营，在军中早已经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无名小卒了。项寿此人虽然庸碌无为，可在得知我编造的身份后就马上召见了我，并即刻把我调到他身边做了亲卫，此后不久又屡次提拔于我，让我有了官身。此后就算每日大鱼大肉混不上，可吃顿饱饭却是绰绰有余的，这已经是我当年被爹娘赶出家门之时怎么也不敢想的日子了。若非事出有因，我又何必舍弃自己大好的前途，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带着一伙士卒去做那杀人之事，何况杀的还是有恩于我之人。”

        说到此处，张闫进停了下来，转而去问任洪：“将军与我同在项寿麾下已有数年，我这话不算假吧？”见任洪默默点头不语，他才继续开口：“我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在军中舒舒服服地过了，可谁知道，朝廷却下令要在各地推行‘植田令’，居然让我们厢军中人去开荒种地，我当年就是不肯和我爹娘一样在地里刨食吃，才投的厢军，如今却要我去种地，这倒也罢了，反正我早已不是一个大头兵，想来也轮不着我下田干活。可朝廷没几个月就要停发给厢军的粮饷了，让我们去吃自己种出来的粮食，朝廷如此薄待厢军，就算别的将军能忍，我却是忍不了的。要是不弄出点响动出来，给京城里的那些老爷们看看，那朝廷可就真的要吃定我们厢军了。”

        听得张闫进口出如此大逆之言，任洪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别说他，连站在张闫进身后的那几名士卒的脸色也变了。他们心中惴惴不安，不知道刘挚在听了张闫进的这番话后，会有什么反应。就算刘挚此时不发作，等他将张闫进刚才的话一五一十地陈奏给朝廷，那整个厢军，从上到下都会备受猜疑，以后可有的小鞋要穿了。

        任洪在心里发狠：“早知如此，当初在刚抓住张闫进一伙儿的时候，就应该快刀斩乱麻地结果了此人，现在倒好，他这话一说出口，本来朝廷就看厢军不太顺眼，这下还不知道汴京里的那些贵人们要怎么发落我们呢。”

        营帐之中的这些人，除了张闫进以外，只有刘挚的脸色没怎么变，但他此时心里受到的震动一点也不比任洪要小。只不过他人老成精，掩饰得好而已。刘挚缓缓开口道：“就因为朝廷推行‘植田令’，你才会心怀不满，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可你即便要闹出点动静好让朝廷知道，也不必把事情做得如此之绝吧？俗语说“人命关天”，那毕竟是好几条人命。你就如此泯灭人性，非要将自己的恩主杀死不可吗？”

        张闫进解释道：“我原本不想这么做的，只想煽动士卒们起来闹事，最多就是杀死几个无关紧要的人，原以为就算朝廷知道后，也不过就是安抚了事罢了。只不过我没料到，这人一旦见了血，很多事就不在我的掌控之中了，士卒们杀红了眼，也就顾不得自己的刀下究竟是何人了。项寿就是因此而死的，要不是此事做得太大，我也不会那么轻易地就被任将军给拿住。”

        张闫进讲到这里，对刘挚来说，其实已经够了。至于他是怎么杀的人，梁绍辉在给朝廷的公文里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刘挚摆了摆手，示意张闫进无需再说下去了。他吩咐士卒道：“把此人押下去，好生看管，如果让他从营中逃走，那你们项上的人头也得跟着搬家。”士卒齐声应了声“领命”后，就带着张闫进出帐去了。

        等这些人一离开营帐，任洪猛地朝刘挚跪下，语带惶恐地说道：“大人明鉴，我军中上下对朝廷和官家实在是忠心耿耿，绝非如张闫进所说的那样，敢对朝廷心怀不满啊。”说罢，他还连连磕头不止。

        这可不是任洪胆小才会做出此等屈膝之举，实在是因为他明白，张闫进刚刚的那番话等于把整个厢军都放到了一个极其不利的处境当中。朝廷一旦得知项寿之死的真相，别说安抚军心了，甚至可能直接下令，把这支厢军遣散掉。至于任洪等一众将校，就算能不被治重罪，他们的下半辈子也只剩下投闲置散的命了。考虑到这些，任洪才会对刘挚行此大礼。

        而刘挚接下来的举动却大出任洪的意料之外，他先将任洪从地上扶起，接着对他说出了这么一番话：“其实在入军营之前，本官对厢军生变的缘由已经略知一二了，只不过未经证实，始终不敢确信。适才听得此人亲口承认之后，本官才不得不确信。任将军无需请罪，倒是老夫在此要拜托将军几件事。”说完，刘挚还客气地向任洪拱了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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