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洪万万没想到，这位刚从京城里来的刘大人会在刚入军营的时候就劈头盖脸地问出这么一句让所有军中将校都大感丢脸的话，甚至连起码的官场礼节都不顾了。更让任洪觉得难堪的是，现在这位刘大人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样子是让他来作答。而营帐里这么多将校，居然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为他解围的。任洪虽然向称机智，可此时此刻却也不知道应该如何作答才好。万般无奈之下，任洪来了一招“沉默不言”，他不顾刘挚看向自己的目光，硬挺着不发一言。营帐内一时鸦雀无声，此时如果有人不小心弄出些声响出来，那肯定会吸引所有人的注意。不过可惜，营帐内始终没有人愿意打破这个尴尬的局面。

        刘挚见这帮厢军中人连任洪在内，无人敢站出来回答自己的问话，脸上很不好看，但心里却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如果这些武夫当中有人敢站出来回答的话，他反倒要担心了。在刘挚看来，厢军现在的这种局面，足以证明这些人当中没有一个是真正敢于任事的，更没有人敢于挑战朝廷的权威。那接下来他做出的每一项决定，想必也没有人敢跳出来反对。既然如此，刘挚心中最大的那个顾虑就可以放下了，此时他要是再把官家给的那道圣旨一宣读，那刘挚就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处置这支厢军的一切事项。

        不过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弄清楚那些传闻的真假，想到这里，刘挚也没有心思去和这帮武人耍什么威风了，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既然诸位不能为老夫释疑，那老夫就只好自己去问那伙乱兵了。任将军可否行个方便，让本官见见那伙人，至于诸位将军还是先回自己的营帐中去吧，等本官弄清楚项将军等人之死的前因后果之后，再与诸位叙谈一番。”

        众将闻言，齐齐躬身向刘挚告退，很快就出帐而去，其速度之快，倒是令刘挚有刮目相看之感。很快整个营帐之中除了刘挚，就只剩下任洪还在了。其实他也想和众将一样，离刘挚越远越好，但是这明显做不到，因为这军中所有人都能躲，就他不行，何况刘挚还让他把张闫进那伙人押到此处，好供这位大人审问。

        见刘挚的目光再一次看向他，任洪知道这次不能再装哑巴了。他对刘挚说道：“张闫进身为乱兵之首，大人若想查明真相，第一个要审的，就是此人。”见刘挚点了点头，他扬声对留在帐外的亲卫说道：“去把张闫进押到军帐中来。”过不多时，几名亲卫押着张闫进到了帐内。刘挚一眼看去，恰好正对上张闫进的一双充满血丝双眼，看来在被关押的这些日子里，这位厢军祸乱的始作俑者过得并不怎么样。

        张闫进自从“越狱”失败后，就变得格外沉默起来，不管梁绍辉和任洪等人如何盘问，他口中都不露一词。而梁绍辉和任洪怕伤了他的性命，也不敢用真的大刑招呼他。至于从其余乱兵口中得知的那些供词，在梁绍辉和任洪看来显得太过儿戏，根本不足采信。何况张闫进是这次乱事的带头之人，他若是不开口，其他人给的供词根本不足以让朝廷定案。几次交锋下来，梁绍辉等人可以说是一无所获，后来他们得知朝廷已经派人到曹州来，专门处理厢军之乱，所以也就不再逼问张闫进了，反正等朝廷派来的人一到，自然是由他来对付这个油盐不进的必死之人，他们何必越俎代庖地再为自己揽事上身呢。

        见张闫进已到，刘挚也不弄那些虚文，而是开门见山地问道：“汝身为武将，因何故要以下犯上，以至残害多条人命，难道不知道汝等犯下的是十恶不赦之罪吗？”张闫进见这次审他的既不是梁绍辉也不是任洪，而是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老者，而任洪在此人面前，却只有垂首侍立的份。张闫进心念微动，猜到这位的身份应该不低，但他依旧没有开口，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刘挚见状，脸上并没有表露出失望之态。在张闫进被押到营帐之前，任洪已经在他耳边低声地说了此人被关押后几次审讯的情况，现在张闫进的反应和任洪所说的分毫不差，刘挚当然不会感到奇怪。

        任洪急于为自己刚刚的表现补救，见张闫进没开口，厉声说道：“你犯下如此大罪，自然是必死无疑，但你的九族是否能保全，就得看朝廷是否开恩了。别以为你对旁人宣称是皇亲就能把自己的出身给隐瞒到底了。实话告诉你，这些天梁大人早就派人把你的出身给查清楚了。别说你压根不是什么张尧佐的同族，就算是也没用。你一个人死则死矣，可你的老父老母何辜啊。”

        张闫进闻言脸色一变，他倒是没想到，事到如今连他当初编出来为自己升官保驾护航的假身份都已经被戳穿了，还让人把真正的身份查了个清清楚楚，这么多年过去，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亲身父母是否尚在人世，此刻却被任洪一语道破。

        张闫进想了想，开口道：“那又如何，事到如今，我自身尚且不保，哪里还顾得上旁人的死活。”任洪一怔尚未答话，刘挚已经接口道：“父母之亲，岂是区区“旁人”两字而已。纵使万恶之徒，也应该知道孝敬家中父母，你如此罔顾人伦，实在是天理难容。就单单这一条罪，老夫就可以将你明正典刑。你若是对本官的问话依旧不发一言，老夫今日就将你斩杀在这军营之中。事后只要老夫将实情上奏官家，想来朝廷也不会太过怪罪本官。”

        张闫进听刘挚这么说，除了心中惊惧外，愈加肯定他的身份不一般。虽说他这么多天下来，早已自忖必死，但蝼蚁尚且偷生，能多活一日总是好的，之前他之所以能坚持不开口，无非是料定了梁绍辉和任洪等人不敢把他怎么样。但现在审他的这位，张口官家闭口朝廷的，还口出要将自己当场斩杀之语，似乎不只是空言而已。真的到了面临生死之时，他终究不是个能从容赴死的人。

        张闫进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服软道：“想要从我口中获知厢军中人为何会暴起杀人是吧？我倒是敢说，就是不知道这位大人有没有胆子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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