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赵煦而言,这些关于他将来枕边人的想法只是进学和处理政事之余,头脑中不时会闪现的一些念头罢了。他的主要精力始终都放在朝政之上。
将吕大防罢相,在群臣看来,完全是年轻的官家的一时意气所致,毕竟在此之前,他们从没听到过官家对吕大防有什么严重不满的说法,就算前些时候,吕大防假借“病退”之时,官家借御史的奏折警告了他一下,但也很快就收手了,根本不至于到要将吕大防罢相的地步。
群臣自然不会想到,吕大防的去位,从某种程度上说,完全是他自作自受造成的。但这一点,除了苏轼和太皇太后知晓外,就连吕大防自己都没有完全明白。吕大防的去位无可挽回之后,群臣仔细一琢磨,从赵煦继位到如今,短短五年的时间,朝廷已经换了两位宰相,而且从吕公著到吕大防,二人下台的原因虽然不尽相同,但却都和官家有关。这个发现让群臣中有资格成为宰相的人,对空出来的宰相之位,变得不那么热衷了。因为他们这些人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在自己登上相位之后,不会重蹈前任宰相的覆辙。成为百官之首的滋味虽好,但要是最终落得个吕大防那样,灰溜溜下台的下场,那可不是什么值得称道之事。
赵煦原来想着,吕大防去位之后,由于刘挚尚在曹州的关系,他不想很快就公布新的宰相人选。同时他也想看看,面对朝中人人都想要的权位,群臣会做什么举动出来。可他没想到,群臣似乎是被吕大防并不体面地下台给“吓”住了,对下一任宰相究竟花落谁家,朝中居然出现了群臣缄默的情形。既然如此,赵煦也乐得装个糊涂,也绝口不提新宰相人选之事,他倒要看看,朝中这帮大臣究竟能忍到什么时候。
在所有人想来,一个朝廷要想实现正常运转,没有宰相是不可想象的,所以眼下宰相之位空缺的情况,并不会持续太久。可赵煦偏偏知道,后世有位乞丐出身的朱皇帝,他就废除了宰相之制,让朝廷六部直属于皇帝,从而大大加强了皇帝对朝廷政务的控制。所以朝中没有宰相,对赵煦来说,根本算不上一件多难接受的事情。
只不过,以赵煦的威望,还远远达不到后世那位朱皇帝的高度,所以他也不曾妄想能废除宰相之制,只不过趁着刘挚现在还没从曹州回来的机会,他可以试着越过宰相,直接对朝廷六部发号施令。他想看看,这么做是否有利于自己处理政事,而群臣对此又会出现什么反应。
之后的事实证明,群臣的耐心远不如赵煦,这也表明了一个千古不变的真理:高官厚禄对群臣中大多数人的吸引力还是要远远大于对日后丢官去职的恐惧。在吕大防离开汴京仅仅数日之后,群臣当中就有人给赵煦上表,建议他尽快任命一位新的宰相。当然上表的这位,在朝中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官员,离宰相之位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他当然没有蠢到毛遂自荐的地步,只是“善意”地给赵煦提了一个醒。
赵煦自然知道,这封表章没那么简单,恐怕是有人在背后授意那位官员上的。他对上表的那位官员没什么兴趣,不过倒是很有兴趣知道,那位官员背后的授意之人,会是何许人也。赵煦将那封表章留中不发,只是简单地批了“该奏已览”四个字,示意自己已经看过了,但却没对让他尽快选立宰相的谏言做出任何表态意向的批示。他想看看,是什么人竟会如此迫不及待地要取吕大防而代之。
在那封表章出现后没几天,也许是见赵煦没有回应的缘故,又有不少官员的奏折送到了他的御案上,而且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劝他尽快任命新宰相的。赵煦匆匆看过一遍之后,照旧束之高阁,看样子是打定了主意不予理睬。在朝会上赵煦也绝口不提此事,仿佛是要让宰相之位继续空下去的样子。
此时除了太皇太后高氏心中有数之外,群臣之中谁也不知道,赵煦早在吕大防去位之前就已经选好了继任宰相的人选。所以赵煦越是对此事一言不发,群臣的心里就越是着急,对他们来说,皇帝的年纪还太轻,太皇太后也已经退居后宫,现在朝中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有一个老成持重的宰相来主持日常政务。至于由何人来当这个宰相,群臣当中有此资格的,在吕大防和吕公著相继去位后,其实也没剩下几个人了。
虽然不清楚宰相之位最终会砸到谁的脑袋上,但不管选谁,总之只要尽快任命就是了,可看官家现在的态度,却一点要任命新宰相的动作都没有。这就让群臣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
随着这种情况一天天地持续下去,在群臣中的一些官员上表,却不见皇帝有何回应之后,有位高官终于按捺不住,在一次朝会上当着百官之面,向赵煦早奏请早日任命新宰相。为了表明他态度的坚定,甚至当众说出了:“宰相之位一日不定,百官一日不安。”这样露骨至极的话。在看到此人跳出来之后,赵煦很快就明白,这些日子以来,是何人在背后指使那些官员上表请求立相。
那位站出来当众奏请立相的不是别人,却是时任吏部尚书的苏颂。在他看来,在吕大防和吕公著之后,有资格成为百官之首的,目前朝中除了他以外,根本不做第二人想。不管是从处理政务的能力,还是从为官资历上考量,范纯仁、刘挚、苏辙等人都应当在他之下。所以苏颂想当然地认为,自己坐上宰相之位的日子屈指可数了。
不过让苏颂觉得意外的是,这些天下来,赵煦始终没有就宰相人选一事表露过态度。苏颂越等越心焦,终于开始在私底下暗示一些普通官员上表,让这些人劝官家尽快任命新宰相。以他吏部尚书的身份,只要微露口风,自然有一大批官员争着抢着要当他的“马前卒”。不过苏颂没想到,这些官员的上表,没有起到一点作用,赵煦在看了表章之后,还是没有表态。这让苏颂感觉很难受,就好像自己用尽全力的一击,却打到了棉花上一样。
许是宰相之位太过诱人的关系,苏颂一点都没想过,赵煦沉默的背后有何用意。到最后他终于按捺不住,自己“赤膊上阵”了。不过苏颂终究还是要点脸的,所以没有当众说出:“宰相之位,舍我其谁”这种不要脸的话。不过他话里的深意,不论是赵煦,还是群臣其实都已经听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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