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角楼家家户户都忙着做卫生,买年画,熬鱼炖肉,包饺子。男孩子们舍不得把大人买的鞭炮整鞭拿来放,而是一个个拆散后,小心翼翼地放入新衣服口袋,然后点上夏天没用完的一小截儿蚊香,跑到楼外,把小红炮插入砖墙的水泥勾缝,在严格的总量控制下,按时间间隔一个一个地燃放。清脆小炮声此起彼伏,在前楼后楼之间回响。女孩子们穿上漂亮的花衣裳,三三两两楼上楼下找到自己要好的小姐妹,对着苹果大小的小圆镜,按照高低松紧的不同要求,相互把对方的辫子编到满意,再用新买的塑料头绳扎紧,留下齐齐的辫子穂。
此时此刻,就连深受政治浪潮裹挟的大人,似乎也暂时放松了紧绷多时的警惕,全身心铺在过年的准备中。主妇们除了要给孩子们提前做好新衣服,还要筹划好过年期间的饭菜,尤其是要将自家特色美食多备一些,以便送给楼上楼下的邻居品尝。初一那天,男人们则会三五成群地到各家拜年,因为既是邻居又是同事,所以走着走着就会轻而易举地攒成若干个小饭局(当时可没有饭局这个词),邀约着到谁谁家喝酒吃饭。
初一的这天晚上,一向爱热闹的父亲就在家里安排了一桌饭菜。之所以说是安排,是因为除了我家准备的炖肉粉丝白菜、熬带鱼、香干肉丝等几个菜,还有邻居们送来许多下酒菜,像炸馓子、定州焖子、糖醋面筋、红果烙等。
围坐在饭桌前的除了父亲,还有同住一个单元的于大爷、何大爷、赵伯伯,以及5号楼的李伯伯。我家隔壁的曹大爷不烟不酒,虽已吃过晚饭,但也坐到离饭桌不远的床边一起聊天。
天津称呼长辈有个习惯:比自己父亲年长的要叫大爷,年轻的叫伯伯(发掰掰音);而对他们的配偶则分别叫娘、婶。由于我父母在楼里相对年轻,所以楼里的孩子都管我父亲叫伯伯,管我母亲叫婶婶。
屋里这些长辈中,何大爷、曹大爷和李伯伯都随四建援疆,每年春节,他们会利用45天的探亲假回津与家人团聚。和父亲一样,于大爷和赵伯伯之前也是四建职工,因工作调动,离开了四建,但还在天津工作。
“来来来,过年了,大家难得凑到一块,这第一杯就干了吧!”父亲酒量不大,但酒风很豪爽。
“好,干!”说话间,大家举起三钱的酒盅,把62度的直沽高粱酒一饮而尽。父亲熟练地给大家再次斟满,一转身,看到白白胖胖的我已半坐半倚地凑到他的腿边,便会心地笑着说,“你看,把我家文博怠慢了”。“来来,你也喝口酒”。他用筷子蘸入刚刚斟满的酒盅,然后慢慢地送进我早已张开的小嘴巴。
虽然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当舔到筷子的那一刻,我还是被热辣辣的白酒激得直打冷战,头摇晃得像个拨浪鼓。
看到这一场景,大爷伯伯都大声笑了起来,父亲赶忙夹起一块我最爱吃的天津粉肠塞进我的嘴里,同时用他浓郁湖北口音安慰道,“喝酒吃菜,再喝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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