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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定海 (2 / 2)

        倭寇此时逃命要紧,不顾长刀砍杀了自己人,只一停顿,又要攻上,但小银蛇的毒性开始发作了,当先的倭首忽然狂叫不止,反身抱住一名手下在其面颊上咬下一小块肉来,这手下不敢还手只得奋力欲挣脱倭首抱持,不料倭首此时气力极大竟丝毫推搡不动。倭首口中嗬嗬乱叫,张口又咬向这人肩头,但这人肩头有皮甲相护却难以咬动,倭首不管不顾加力咬下,口中一口鲜血流出,原来竟是崩坏了两颗门牙,兀自狂咬不止,这手下又惊又茫然不明所以,正待加力推开倭首,猛地一股剧痛从全身各处一起发作脑中立时一片混乱,张开大口在倭首脸上反咬一口也咬下一大块肉来。倭首二人牢牢抱定相互噬咬,正挡在众寇与欧阳三桥之间,众寇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出手。这般呆了好一阵,一名倭寇叫道:"大人定是中了怪毒了,快快擒下这几人逼要解药。"众寇恍然,将倭首推向一边由数人护住,余众又攻向欧阳三桥几人。便在此时,十余枝狼筅长枪从后刺到,已刺死了十余名倭寇,原来半山处经过一番厮杀,所余不多的倭寇已阻不住戚家军主力大军,有数百名官军已杀到了高地之巅,而且随着下面战事逐渐缩小规模,连续不断地又有官军杀了上来。

        陈大成部众一有下面冲上来的官军接下对阵之地,便下到高地另一侧倒在地上大口喘气,实是无力再战了,但毕竟倭寇没有一人能活着来到这一侧。又半枝香的时光,欧阳三桥大口喘着粗气向觉远与传功长老二人致谢,耳边的喊杀声已几不可闻。忽然一把滴血的长剑出现在他视线中,欧阳三桥想也不想,长剑一挥荡开滴血长剑。一人朗声笑道:"欧阳大侠,你险些把我的宝剑打飞了。"正是戚继光到了。欧阳三桥一下坐在地上,更不答话。

        戚继光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放眼望去,高地之顶四处都是或仰或卧的尸骸,敌我两方人数几乎相当,这一仗虽全歼了花街之敌,但坚守新河的陈大成部五千之众现下连中原群豪在内也不过只有七八百人了。义乌兵大多随主力出战虽历几战折损了一些,但这边金华新军与新招之军几乎拼光了,义乌兵一向悍勇,此刻也不禁一边收殓遗体一边默默流泪。中原群豪此役除华山派建除、纪大斌、桃叶仙负伤没有阵亡之人,少林派悟宏阵亡,伤三僧;武当派玄法阵亡,伤四道;丐帮六袋八袋弟子各一人阵亡,伤四人;日月教损了旗主坛主各一人,桑三娘重伤,另有五人伤势较轻;五台山与伏牛山众僧因武功较逊,各有五人阵亡,现下两派人数相合才勉强与初赴南京抗倭时一派之数相当。戚继光泪如雨下,泣道:"今日一战倭寇几已丧战力,眼见浙省荡平倭寇大局已定,戚某竟……竟毫无喜悦之感。

        众人默然,不知过了多久,觉远一声大吼,众人一振,抬头见觉远面色肃穆,合什说道:"贫僧适才已为阵亡将士念过了往生咒,他们为国捐躯,自会前往西天极乐世界接受轮回转世,我等尚在人间之辈安可就此消沉?!倭寇已溃,正是扫平倭患建功之时,埋葬了逝者,生者一切如旧,操练兵马以待剿灭倭寇,方是告慰英灵的良法。"戚继光收泪道:"大师教训的是,戚继光原不是这般儿女情长,只是今日实在是太多弟兄……弟兄们,动起来,救治伤者,掩埋逝者,待修整几日,寻机歼灭残寇。

        这几日大战双方俱已力竭,戚家军得以修整了几日,之后分兵各处以防倭寇四窜劫掠,戚继光自驻台州料敌在此吃了大亏不敢再犯,是以台州兵马反而最少。不料邓文俊反其道而行之,十日后又犯台州。戚继光想起夫人王氏当年退敌之策,依法泡制,让百姓着台州府库中的官军服饰在高地上摇旗呐喊,自己激励手下只千余人马以众敌寡迎敌而上,邓文俊见状以为戚继光亲率前锋在此,后面大军人数尚众,不敢接战西窜而去欲掠处州。西面正是陈大成一部五千之众,戚继光笑道:"倭寇竟舍海道深入内陆腹地,此求死之途也。"他却不知这正是近来倭寇连遭打击给养不足之后不得已才行此险棋。戚继光西进与陈大成部合军一处设伏于倭寇必经之地上峰岭,待敌通过峡谷之时居高临下突然袭击。因是以逸待劳又大占地形之利,六千戚家军一举全歼了包括邓文俊在内这一支约三千之众的倭寇。此时,倭寇已难以一次凑足万人之数,当年号称有二十万之众的倭寇已是日薄西山了。

        此战后半月之内,官军水陆配合于长沙歼敌一部,浙江总兵卢镗、参将牛天锡也率部歼灭了进犯宁波、温州一带的倭寇。至此,经台州九战九捷,残余的数千倭寇逃往闽粤,浙江倭患基本荡平。传说戚继光叹曰:"浙江本有定海县名,经将士们几年浴血苦战此名今日可谓名符其实矣!"

        这一日,台州城中张灯结彩,戚家军与全城百姓共庆历经数年浴血苦战终于在全省肃清了倭寇之患,浙江巡按王本固、总兵卢镗先后致词祝贺全省肃清倭患,至于总督胡宗宪自然没好意思露面,此刻正与幕僚徐文长在月下饮茶。胡宗宪道:"今日主战派正不知怎样奚落我呢,但总有一天朝廷上下会发现还是胡某人的主张对,人天性逐利,而物流方能生利,截断贸易之途违逆天理必不能久。"徐文长道:"大人言之有理,不过这倭国人的本性在强迫贸易之时也暴露无遗,其贪婪凶残实已超乎常人想象,若没有戚继光这等人保家卫国,中华虽大恐也是待屠的羔羊,凡事需从正反两面相析,我这里有一幅画送与大人。。"说罢递与胡宗宪一幅卷轴,胡宗宪展开一看,四尺的画面上一左一右绘着两棵大树,左枯右荣,两树之间一位老僧正在禅定。枯树虽无叶干枝直指天际有一股苍凉之意,另一棵大树枝繁叶茂与之对比甚是鲜明,但两棵树皆以墨而作,叶子虽多却以留白绘出并非晕染绿色,使这荣树另有一番荣枯之间的意境。徐文长道:"此画是在下听闻原大理国天龙寺中有一门高深的武功名为‘枯禅功’,便以自己所解绘出。"胡宗宪观画良久,忽然仰天大笑道:"知我者文长也。"心中块垒一扫而净,从石几上端起一盅龙井轻抿一口,但觉甘苦相间别有一番滋味令人回味无穷。

        台州城中军民欢庆却是迭起,城中富户杀猪宰牛送至大营中无论军民一律管饱,戚继光与陈大成都已敬罢了酒,正要让另吃斋席又不饮酒的觉远代表中原群豪讲话,蓦地群豪之中悲声大作,几人一起大哭起来生意暗哑苍老却是桃谷六仙兄弟。易中原早知六个老儿古怪,笑道:"在下虽不及当年医好你们六弟的那位平一指高明,但自信桃叶仙的伤还是医得好的,他死不了,你们哭甚。"躺在担架上的桃叶仙右臂揽着一个四五岁的白胖男童,闻听此言反而哭得更加起劲,那男童的父母在旁不知如何劝解六个张得一模一样的马脸老头止住悲声。施戴子面上有些挂不住了,沉脸道:"在乡亲们面前你们这是为何,岂不叫人看咱华山派的笑话。"桃实仙抽噎道:"便是……便是想起了华山那帮……那帮胖小子们。"原来这男童与秦娟家的胖小子颇有几分相似,桃谷六仙最喜与小孩嬉戏见了这男童勾起了对华山上一班小童的思念,说哭便哭,六人一起哭了起来。桃实仙这般一说,施戴子也不禁眼圈一红,想起了已几年不见仪琳与儿子,自己当年走时孩子方三岁,现下应是六岁了比眼前这男童还要大些才是,可心中儿子的印象仍是三岁时的模样,眼前又闪现出秦娟的胖儿子追逐桃谷六仙的场景,一声长叹道:"是啊,我们离家已是三年多了。"这三年来虽有思念妻儿之时,一念及杀敌军情便强自压下去不多想,今日庆功宴上桃谷六仙这一哭心中的百般滋味再也阻遏不住一起翻涌上来。清虚道:"我们虽是方外之人,但这骨肉亲情是理会得的,众位施主心放宽些,倭寇既平,你等与家人相聚当不远矣。"

        丐帮昨日传话报说解帮主病危,传功长老本就要辞行赶往君山早定大位,此时乘势说道:"正是,浙省倭寇已清,今后不会再有大规模的战斗了,戚家军久历战阵战力已成,我们这些人离开各自山门已历三年有余,是到了回家的时候了。"丐帮、日月教、华山派众人一起鼓噪起来:"就是,就是,回家,回家,明日便走。"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当真是一日也不想多呆了的样子。武当众道与三派僧侣未发声,却也没说不同意。戚继光望向觉远,觉远合什道:"阿弥陀佛,既有来,则有去,传功长老适才所言确是实情,现下大军战力多我等这百人不多少我等这百人也不算少。"戚继光道:"那可大大不同,上峰岭一役若没有你们怎能打得那么痛快?!"上峰岭伏击战群豪同六千大军痛击三千倭寇以很小的伤亡便全歼了这一支倭寇乃是历次战役中最过瘾的,桃谷六仙那次撕人撕得不亦乐乎,闻听上峰岭三字止不住破涕为笑一起笑眯眯看着戚继光。清虚道:"关键是此后如传功长老所说已不可能有大的战事了,若是有,我等自会留下效力。"看来他也是赞同该是离开的时候了。陈大成欲时什么,戚继光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说,开口说道:"这三年多能与我中华最杰出的武林人士共赴国难、共杀倭寇实是戚某与众位将士的荣幸,诸位历历风尘确是该回去与亲朋团聚了,大恩不言谢,戚某在此代表全体将士敬众位英雄。"说罢将手中半碗烈酒一饮而尽,众人跟着一起饮尽手中烈酒。戚继光眼见戚家军战力已成,倭寇又已无大患,,强留中原群豪确乎不近人情了。待众人饮尽,戚继光道:"不知众位英雄离去有什么需要戚某相助之处,如果有但说无妨戚某必尽力而为。"鲍大楚哈哈一笑,说道:"我等江湖中人说走便走,哪有许多麻烦,明日一人一骑绝尘而去便是。"想起往日闯荡江湖的情形豪情顿生。

        群豪去意已决,又没有多少可带之物,第二日略作收拾,便要离去,戚继光欲留众人再饮一顿酒,众人坚辞不受,只得与众军士一起送出大营。众军士与群豪相处已久此刻纷纷垂泪不舍,尤其释信与悟决两位教头更是被众人抱住一阵大哭,好容易得以走出营门。戚继光在营门大声道:"众位英雄,从前为了麻痹敌寇,军中只以少林一派相称各位,如今大局已定,戚某今日便上书朝廷,奏明武当、丐帮、日月教、华山、五台山、伏牛山几派同少林派一样都为国为民出了大力。"说罢一拱手,更不回头,免得众人看见自己脸上已全是泪水。果然青史不虚英雄,至今连五台山、伏牛山这等小门派当年的抗倭光荣史都流传下来让一代一代后人无不感佩景仰。

        沿途百姓扶老携幼绵延数十里一起欢送群豪。待上了大道,觉远道:"我等虽非出自同一门派,但几年来并肩杀敌,早已亲如一家,日后自需团结一致共同对外,再也不要内斗不止了。此去自当不绝联系,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互相支应一声便是。"众人皆有此意,当即哄然答应。

        蓝凤凰与绿孔雀要回云南自是向南,余众都是北行。这一日众人到了杭州附近,易中原对施戴子与欧阳三桥道:"两位叔叔,侄儿想到婆婆一家坟前祭吊一番,然后游历江南,便不与你们一同北上了。"施戴子沉吟道:"你欧阳叔叔说天下既已太平邀我们同去他西域家乡一游,我已答应了,你今日既另有安排,我看如此办当可两全其美。"欧阳三桥笑道:"中原一番孝心我们自不能阻拦,却不知你有何两全之策?"易中原道:"你说过明年春日入西域才是最佳时机,你也同意在华山住些时日,而且过些时日蓝姑娘姐妹二人也按昨日说定的办罢了教中要务便也到华山与我们相聚,是也不是……。"说着看着欧阳三桥面露微笑,欧阳三桥只做不知,说道:"是啊,因此她二人南下我们便没有挽留,却与中原之事何干?"施戴子笑道:"我意中原自去游历江南,现下才是五月,明年三月他能赶到华山便可,是也不是?"易中原道:"如此甚好,我也极想和二位叔叔在一起,只是也要给二位叔叔留出与婶婶在一起的时间才显得懂事。"施戴子闻言哈哈大笑,欧阳三桥佯怒道:"臭小子长大了,胡说些什么?!"易中原一挟坐骑向右侧岔路驰去,远远叫道:"小侄虚年二十有一了,自已长大了,二位叔叔不必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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