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一路入安徽、进浙江皆太平无事。这一日原可从临安直抵杭州,但绿竹翁见杭州不远,想起一个小小心愿,转而南下来到桐庐境内。原来绿竹翁藏有一幅元代大画家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甚是喜爱,常常欣赏揣摩研习此画,今日既到了浙江境内当然想看一看爱画中所绘的美景所在地。这桐庐县元属建德路,现下属严州府,黄公望乃元四家之一,与吴镇、倪瓒、王蒙齐名,《富春山居图》是黄公望七十九岁到八十二岁用时三年完成的长卷,是其晚年成熟之作,画虽作于富阳县,但画内风景大半描绘的是桐庐境内富春江一路风光,只约两成风光是在富阳境内,且从桐庐沿富春江一路向北正好泛舟顺流直抵此行目的地杭州。是以绿竹翁作此安排。
师徒来到江边,见一只小船正欲解缆启程,绿竹翁叫道:"船家且慢,不知此船是否前往杭州?"船上中年艄公答道:"正是去往杭州,只是已有两位客人租了小船!"绿竹翁微感失望,又问了几只小船却只做本地生意……忽然那船上艄公喊道:"先前客官说了,若你等分摊一半船资,不妨同行。"绿竹翁大喜,赶忙答应。师徒二人上得船来,见小船舱中显是一主一仆二人,主人是个中年男子,瞧气质应是官宦人家,只是身上衣袍颇旧,虽然干净却洗得发白,一个男仆二十上下也穿的颇为寒酸。船舱原小,这主仆二人住下还行,若加上绿竹翁师徒二人就显得颇为狭促,看来是为了省那一半船资吧!那中年男子正在饮茶,说道:"老人家来饮一杯茶吧。"绿竹翁见茶盅里飘着的茶叶甚是粗劣,他一生精于茶酒之道,这等粗劣的茶叶如何喝的了。便回道:"不必客气,我平日喝惯了家乡的信阳毛尖,客人请自便。"其实他带的信阳毛尖是有的,龙井、碧螺春、铁观音也是有的,只是如此说来不致令对方难堪。中年男子听他一口河南话,对只喝信阳毛尖一词倒也信了。绿竹翁又道:"我与孙儿在舱外看看风景,客人慢用。"说罢带着易中原出了船舱来到船尾观景,师徒二人年龄相差悬殊,一路上为掩人耳目对外以祖孙相称。
那年轻男仆对那中年男子说道:"老爷您好歹也是一县的父母官,喝的茶连这寻常老翁也不屑一顾,哎,真是……"那中年男子斥道:"做官原是上为君王分忧下为黎民谋福,你难道要我与那些贪官污吏一样鱼肉乡邻中饱私囊?!我宁可穷困而死也断不会做出这等事来!"这主仆二人在船舱中这一番压着嗓子的小声交谈,寻常人原是听不到的,在船头撑篙的艄公便一字也听不到,但绿竹翁内力深厚,这一番对话却听的清清楚楚。绿竹翁心下暗自赞叹感佩,朗声说道:"舱中客人请了,这富春江两岸风光无限,何不出舱同赏。"舱中应道:"正有此意。"当下四人汇集船尾放眼两岸,只见丘陵起伏,峰回路转,江流沃土,沙町平畴,云烟掩映村舍,水波出没鱼舟,近树苍苍,疏密有致,溪山深远,飞泉倒挂,亭台小桥,各得其所,行人飞禽,自在其间,当真是美不胜收。绿竹翁与画中风景心下一一相应,只觉自然山水与大家手笔真是各有各的美各有各的韵味,不禁感慨上天造万物却又弄出人这等有灵之体。不禁脱口吟道:"淡烟凝翠锁寒芙。斜阳挂碧梧。沙头三两雁相呼。萧萧风卷芦。何处笛,一声孤。岸边人钓鱼。快帆一夜泊桐庐。问人沽酒无。"中年男子一惊,随即笑道:"嗯,是宋人葛长庚的《阮郎归》词,我也来一首。"说罢吟道:"昨辞夫子棹归舟,家在桐庐忆旧丘。三月暖时花竞发,两溪分处水争流。近闻江老传乡语,遥见家山减旅愁。或在醉中逢夜雪,怀贤应向剡川流。"他见绿竹翁谈吐风雅,尾句怀贤应向剡川流有相询之意。绿竹翁微笑道:"我吟了一首宋词,你吟了一首唐诗,倒是相得益彰。"原来中年男子适才吟的是唐人章八元的《归桐庐旧居寄严长史》也是吟咏桐庐风光之作。中年男子转向男仆道:"我平日也曾教你诗词歌赋,今日考考你,看你会不会一首吟桐庐之作?"那年轻男仆脸涨得通红,半晌喃喃道:"我只记得一首短的。"中年男子哈哈大笑,道:"长短无妨,长短无妨。"男仆小声吟道:"处处云山无尽时,桐庐南望转参差。舟人莫道新安近,欲上潺湲行自迟。"绿竹翁赞道:"不错,不错,是唐人李穆的《寄妻父刘长卿》,原儿,你也来一首吧,一人一首这才完满。"易中原回道:"我便来一首宋词,如此唐诗宋词各半最好。"朗声吟道:"山明水嫩。潇洒桐庐郡。极目风烟无限景。说也如何得尽。自怜俗状尘容。几年断梗飘蓬。借使严陵知道,祗应笑问东风。"中年男子抚掌赞道:“你这孙儿小小年纪便这般了得!”
绿竹翁向中年男子深深一揖:"老夫深佩先生为人,不愿隐瞒于你,我二人实为师徒,乃是江湖中人,适才无意间听到你主仆二人对话,你是我一生见过的唯一清官,本来我以为这天下已不再有清官容身之地了,今日得见尊颜,我绿竹翁一生受师门教诲本派与包龙图同年诞生终于在老来见到了真正的清官,夫复何憾!愿闻您高姓大名。"那中年男子谦道:"老人家谬赞,实不敢当,既如此坦诚相见,我也必不相瞒。下官海瑞,字汝贤,自号刚峰,祖籍广东琼山,现下任浙江淳安县令,只是马上便不是了。"绿竹翁道:"果不其然,这一帮贪官污吏怎容得下大人这等清官。"海瑞苦笑道:"这官场黑幕杀人不见血,我虽与他们格格不入,但我一生清廉没有半点把柄在他们手中,是以他们明升暗调,却是要升我去嘉兴任通判。"那男仆插嘴道:"我们老爷一上任,就革除了自己的常例,连县丞、主簿、典吏、教谕、师爷、衙役、门子大小官吏的常例也一概取缔。"当时的县令的俸禄每月只有区区五两白银,而靠每年夏绢秋粮绢粮等收赋税时用作评定级别的样品,评定后就留下变现了既可入两千余两,是一年正常俸禄的三、四十倍,虽说一半左右要迎上分下,但俸禄已几近摆设了。绿竹翁惊道:"那每月区区五两的俸禄如何维持生计?!"男仆回答:"是啊,老爷上有老母在堂,又有妻儿,一大家子靠这五两白银开销根本不够,我们老爷在官署后院开了一片二分大小的地,自种黄瓜豆角,全家人每日粗粮,一年也吃不上三回肉,一身官服穿了六年,四处补丁看不出颜色了。老爷这般受得,可衙役县丞等可受不了,纷纷要求调离,好在老爷从困苦之地招人补了缺,县衙才得正常运转。只是这次都御史大人巡视浙江,别的大小官员大举铺张唯恐都御史不满意,我们大人却给都御史大人写了一封信大意是接到您的公文说将巡视我县且您‘素性简朴,不喜承迎,所过县府却又一席三、四百两白银相迎,是不是误解了您的意思,把您的要求当成了虚文’那是人家的面子话,如何当真?!都御史大人只好绕道而去,连本县所属严州都没有进,气的知府破口大骂,才有了联名保我家大人升官这一出。”海瑞斥道:"就你话多,我海瑞便是到别处任职还是一样行事为人,我只管百姓福祉,哪有闲心逢迎上官。我看老人家谈吐风雅,又如此嫉恶如仇,何不随我到任为一方百姓造福。"绿竹翁指了指岸上的富春山麓说道:"大人知道此处名胜是什么?"海瑞沉吟道:"是严子陵钓台,老人家是告诉下官决意隐居江湖了。"原来东汉严子陵与汉光武帝刘秀年少时一同游学关系最洽,刘秀即帝位后多次相召以谏议大臣之职,严坚辞不受,归隐富春江畔,耕钓以终。后世文人仰其甘愿贫苦淡泊名利,世代皆有凭吊留墨之人,是以此处的严子陵钓台成为当地一处名胜。绿竹翁道:"吾平素不喜与人多交,再加上年事已高,不堪重任,但今日识得大人却是真心欢喜,祝大人日后步步高升,您这样的人做的官越大,托您福的百姓便越多。"海瑞叹道:"凭我一己之力又能如何,这官场恶习不改终是不能解决根本,他日若有机会面圣,我必以死谏之!"
堪堪到得午饭时间,船家烧了一条现捕的江鱼,绿竹翁从包裹中取出一只烧鸡并几个芝麻烧饼,想了想又拿了一小坛三十年陈的竹叶青出来,一行四人吃喝起来,绿竹翁见那男仆大口吃鱼吃肉,显是平日吃不上的,海瑞连使眼色,男仆只当不见。绿竹翁笑道:"船家捕的这条大鱼足有四斤以上,我们几人哪里吃的完,让他放开肚皮吃好了。"小船顺流而下,极是快捷,第三日一早,已到了杭州。绿竹翁与海瑞一路上相谈甚欢,此时不禁洒泪而别,互道珍重,相约有缘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