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似箭,转眼又过了两年有余,施戴子与仪琳已有了一个男孩,刚刚与秦娟夫妇的第二个儿子一同过了周岁。这几年华山派人丁兴旺,衡山派过来的几对夫妇也多添子嗣。众人此时团结一心,早已将自己视为华山派中的一员,虽然原来所学各派武功更加精进,但都已掌握了华山派的入门武功。随着人数的增加功力的渐长,华山派已形成了一批中坚力量,再加上这两年各正派之间相互协调警护,武林中难得地平静祥和。众门人互相切磋,将各自原来门派的精妙招式一一展现,一同评长论短,这段时间以来,华山派已初步创成了一套合五岳剑法妙处的新剑法,甚至吸收了黎向北所知的阔刀特点,那黎向北已在华山中成了家,此人只是胆小,人心不坏,现已溶入了华山派这个大家庭中。门下虽没有嵩山派的弟子,但令狐冲所授秘册中有嵩山剑法,众人近来已多有参研。施戴子看着眼前的一切,自己接手华山掌门以来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来了,这一切都是拜令狐冲所赐呀。如今,自己的儿子都满周岁了,是该去看看大师兄一家了,所谓饮水不忘掘井人呀!这日施戴子先与妻子商量,仪琳支持他去,说道:"若不是令狐大哥,我们华山、恒山几派早被魔教与左冷禅吞并了哪还有如今我们这些人成家立业有儿有女的小日子,哪还有兄弟姐妹一家亲的大家庭,嗯,你已有几年未见令狐大哥了?"施戴子道:"有四年了,那时大师兄的女儿五周岁,今年说来虚岁都整十岁了。"仪琳说道:"这样应给孩子备一份礼物才好。"沉吟了半晌,从颈中除下施戴子送给她的桃红碧玺吊坠,说道:"我知道你操劳华山派这一大家子的生活,手中是没有几个闲钱的,只这西域碧玺还勉强拿得出手。"施戴子说道:"这如何使得,我也就送过你怎么一样贵重物品。"仪琳笑道:"再贵重也比不得人心贵重,你就不要推让了。"施戴子心下感动,轻轻揽住妻子的腰,仪琳侧首靠在他的肩上,笑靥如花。
施戴子仍是让高根明代行掌门之职,桃谷六仙听说是去看令狐冲,嚷着要去,郑萼道:"令狐大哥一家隐居梅庄,素不与人多加接触,任大小姐又不让饮酒,你们便去了也是闷煞。"桃谷六仙这几年岁数大了,最喜逗弄孩童,这华山之上近几年孩童不断增加,六人日日乐此不疲,又加不戒、田伯光等人皆是好酒之人,几年下来已在华山待惯了,听了郑萼之言,当即齐声道:"这不让饮酒还有什么意思,令狐冲这小子娶了老婆之后就变得无趣了。"说着六人一起摇头,又道:"幸得我兄弟六人有先见之明,一辈子也不娶老婆,嗯,如此一想,桃谷六仙果是高明,高明之极。"又一起连连点头,携了秦娟与郑萼二人的孩子,兴冲冲玩耍去了,至于没有老婆就没有小孩一节却是没有想到。
不戒对女婿道:"有我们在,你只管放心去,见了令狐兄弟一定莫忘了提我向他问好。"不戒与妻子当初和好全凭令狐冲的歪点子,对此深怀感激。施戴子不是第一次去往杭州,轻车熟路,又加之日月教在南方势力较弱,各正派又防备甚严,一路上颇为顺利。这日已到了梅庄,叩响门环之后,出来应门的不是管家,却是一个丰神俊秀的小伙子,施戴子一愣,那小伙子也是一征,随即叫道:"施叔叔,我是中原呀!"一把抱住施戴子,甚是欢喜。施戴子恍然:"对,是中原,眉目依稀还是几年前那样,只是个子一下拔高了老大一截,我一时没有认出来。"二人四年前一路同行,易中原感念施戴子携自己千里奔丧,时时在心中想念,今日一见十分高兴,领着施戴子来见令狐冲夫妇。见二人只是显得更加成熟了一些,容貌变化不大,风采依旧,心下便安然了下来。
令狐冲笑道:"适才你叩门之时,我便说来人即会穿过梅林直叩门环,必是相熟之人,怎料是堂堂华山派掌门大驾光临。"施戴子道:"大师兄取笑了。"令狐冲道:"哪里是取笑了,这几年华山派日渐兴盛,与你这掌门人做得好是分不开的。"任盈盈也笑道:"这几年我也只见过向叔叔一回,我说瞧在我夫妻的薄面上,日月神教就不要与华山、恒山起什么冲突了,你道向叔叔说什么?向叔叔说你华山派如今兵强马壮,又有华山天险,谁又敢打你华山派的主意。"正说笑间,令狐妍玩耍回来了,已到了母亲耳根处,长高了一大截,容貌还是似父亲多些,隐隐有一股豪侠之气。施戴子拿出礼物给令狐妍颈中佩上,令狐冲夫妇听说是来自西域的桃红碧玺知道施戴子不易当即深表感谢,欲待推辞又觉不便,毕竟人家眼下已是一个大派的掌门人不是从前那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华山新掌门了,只得收了。梅庄向来客人不多,五岁时令狐妍已开始记事,倒还认得施戴子,当下给施戴子行了晚辈礼。晚间,令狐冲夫妇设宴招待施戴子,谈起这几年江湖中的种种变化,不胜唏嘘。令狐冲道:"嵩山派自左冷禅起便狼子野心为害武林覆灭也就罢了,连莫大师伯这等人物都远遁西域,可见江湖之凶险!我们一家子能躲在这里享清闲,看来是天大的造化了,你率华山一派能生存下来且日见壮大实属不易,为兄敬你一杯。"施戴子将大杯中酒一饮而尽,说道:"华山派能有今日,全仗大师兄以五岳剑法相授,我不过是依你的谋划行事罢了。对了,大师兄,近来我华山派已熔合五岳剑派新创了一路剑法,兼具五岳之长还没有个名号,这名号当由你来取才对。"令狐冲笑道:"你强将手下无弱兵呀,都已经做到了这一步,实是了不起之至。嗯,当年我在思过崖面壁时无意中发现了洞中秘密,这剑法可叫作‘思过剑法039,正好劝谕学剑之人不可骄傲自满需常思己过才是。"眼前仿佛出现了小师妹提着篮子快步上山给自己送饭的情形,心中不禁一酸。
施戴子道:"妙呀,便叫这‘思过剑法’。"宴席将罢之时,盈盈向施戴子行了一礼,施戴子赶忙站起回礼:"师嫂这是为何?可折杀小弟了。"盈盈道:"赶早不如赶巧,此次又要麻烦你了。"施戴子慨然道:"说哪里话,只要是大师兄家中之事,施某万死不辞。"盈盈道:"我这徒孙已十六周岁成人了,在我这该学的已学完了,我实已无可再教,烦劳你回华山时顺路把他交到了洛阳他师父手中。"施戴子道:"嗨,这杭州送到洛阳我已做过一回了,这第二回岂不更加轻车熟路,只是不知中原此行急不急?"盈盈道:"此次不比上次奔父丧那是天大的事,迟几日也无妨平安送到便是。"施戴子道:"这便好,我此行是想既到了杭州,何不去盐官观潮,今日已近中秋,听说中秋潮头最盛。"盈盈道:"钱塘观潮确乎壮观,我与你师兄以前看过一回,中原倒不曾去过,那盐官镇距杭州不过百里,你们多绕一段倒无大碍。"令狐妍听了,嚷着要去,盈盈道:"他们回去时就不从杭州走了,你去干甚?明年中秋爹娘带你去便是。"令狐妍道:"那可说定了。"盈盈道:"大人说过的话怎可不作数,你放一百二十个心。”令狐妍吐了吐舌头,不再吵闹。
第二日吃罢午饭,施戴子便携易中原准备动身。令狐冲一家与易中原共处六年视如己出,此时真是难舍。令狐冲红了眼眶,盈盈泪流满面,令狐妍更是嚎啕大哭。盈盈将一部医书交在易中原手中,说道:"武学之道,可以杀人,更可以救人,杀人易,救人难,所以你其他学问都差不多了,独医学还差这一本没有学完,你便带在身上时时研习,研习之时偶尔能想到婆婆一家便好……"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易中原接过医书,双膝一跪,连叩了九个响头,起身时已是泣不成声。施戴子忍住泪,在易中原肩上一拍,说道:"如今你已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男儿有泪不轻弹,我们这便去吧。"二人翻身上马,易中原不敢回头生怕满面的泪水又叫婆婆一家伤心,双腿一挟马腹,胯下骏马如离弦之箭纵蹄飞奔,渐渐没入梅林不见了。
此次易中原一来长大了,二来学识又更加渊博,一路上为施戴子讲解各处地名典故,令施戴子大长见识。施戴子笑道:"上回你像个闷葫芦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现下多好,我二人同行一点也不感寂寞无聊。"易中原道:"小侄话还是不多的,只是同自己人在一起时或是有知己之友时话便多了。"言外之意自是说施戴子是自己人,施戴子大喜,指着前方一家小店说道:"好贤侄,我们这便到那小店打个尖,盐官镇快到了。"
小店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只有一个客人在最里面的桌上独坐,面前只有一盘熟牛肉一盘馒头,背向众人看不清面目。店中掌柜伙计两人招呼二人,二人在一进门左手的桌子上坐了,也要了熟牛肉馒头还加了一碟茴香豆。伙计上齐了饭后,小声与掌柜争吵,原来掌柜骂他偷偷在灶上将捡来的野菇炒了吃了,没给自己留下一些,伙计辨称是自己捡来的又不是店里的吃便吃了。施、易二人暗自摇头,掌柜与伙计二人兀自像两个小孩般你一言我一语争吵,忽然那伙计口吐白沫躺在了地上,掌柜吓的手足无措,易中原急步上前把了一下伙计的脉搏,又翻开眼皮看了看,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绿豆大小的丸药,又拿出向问天所赠的短剑将丸药一分为二只喂了半粒到伙计口中。过了一会,伙计脸色红润起来,慢慢苏醒过来,掌柜道:"你偷吃了什么?若不是这位客官,你今日小命难保!"伙计道:"便是一盘野生鸡腿菇,没有旁的。"易中原笑道:"那鸡腿菇是不是有点点黄斑?"伙计道:"正是这般。"易中原道:"这便对了,此菇实名黄斑菇,外形与鸡腿菇几乎一模一样,却是毒性颇强,你吃下的时间又久了,这才费了我半粒丸药。"
忽然间背后有人说道:"好宝剑,好解药,少侠不知如何称呼?"众人看去,原来是那独坐的客人不知何时已离席到了跟前。易中原不识得此人,施戴子一征,叫道:"你是欧阳兄!"那客人四十余岁,一张国字脸,上唇一丛黑须正是欧阳三桥。欧阳三桥引二人到了他那一桌坐下离掌柜伙计最远,低声道:"施掌门,看来你我二人是真有缘分,我此次来中原到了江南正逢中秋将近,便想去看看天下闻名的钱塘大潮,不想又遇见了你。"施戴子笑道:"我二人也是要去盐官观潮,你说这不是老天爷安排好了吗?!欧阳三桥笑道:"正是。"随即正色道:"施掌门,你华山派真是人才辈出,连百毒散这等久已失传的灵丹妙药也配得出,佩服佩服。"施戴子一愣,笑道:"你可抬举我华山派了,这位小侄另有师承,并非我华山弟子。"易中原躬身道:"小侄易中原,见过欧阳叔叔,只是小侄恩师入门时便嘱我不能说出师门,望欧阳叔叔见谅。"欧阳三桥喃喃道:"我理会得,能炼成百毒散的门派定是了不起的,难怪,难怪。"施、易二人看他一时发呆走神甚是奇怪,尤其施戴子自认识他以来就只见他尽显豪爽之色从未曾如此。
欧阳三桥自语了一会,似从梦中惊醒,转向易中原道适才你那把短剑确是宝物,但我们吃肉剔骨有这把匕首也就够了。"说着拍了拍腰间,施、易二人见他腰间别了一把匕首,刀把是牛角所制,刀鞘随时牛皮但做工甚是粗陋。欧阳三桥道:"这宝剑只能引我一时好奇,却不稀罕,你那百毒散不知是否能赠上一粒。"他见易中原脸上颇有难色,说道:"我知百毒散炼制不易,药效奇徍,适才那蠢才伙计若是刚刚中毒,一粒丸药一半的一半就可医好了他,哪里是轻易送人的东西,我家中载也有此药的方子及特点介绍,想是关键地方遗漏了什么,我数次配制皆不能成,今日一见岂可错过!这样吧,我拿一粒克百虫与你交换如何?"说着,从怀中一个红铜小瓶中倒出了一粒丸药,易中原闻到一丝丸药的气味,当即从座椅中站了起来,颤声道:"世上真有人会制这克百虫……"。欧阳三桥道:"这是我家祖传秘方,易少侠看看如何。"易中原道:"本派所传解毒经中详细记载了此药外形气味及大概配方,我适才一闻便知确是克百虫无疑。欧阳叔叔,我那百毒散与你这克百虫加起来,几乎能解了天下九成九的毒药。"欧阳三桥笑道:"这正是我想说的,贤侄换是不换?"易中原道:"换,换,哪有不换之理。"从怀中掏出瓷瓶,却一次倒出了五粒丸药递与欧阳三桥,说道:"欧阳叔叔,这两味药配制都需半年以上,一粒做样本恐怕不成,况且二药各有所长,总得多几粒以备不时之需。"欧阳三桥朗声大笑,从红铜瓶中也倒出五粒克百虫递与易中原,那五粒百毒散却装进了怀中所藏的另一只瓷瓶中。欧阳三桥收好丸药,对施戴子道:"施掌门,我与你一见如故,今日又借你认识了易贤侄,易贤侄与我所学相辅相成,我很是喜欢,这个侄子我认定了。”施戴子道:"欧阳兄还在做珠宝生意吗?"欧阳三桥道:"正是,你上回运气好撞上了桃红碧玺,这次便没有,只有墨、绿、青几色寻常碧玺,那桃红碧玺老乡们上山采掘极是不易。"施戴子道:"嗯,我记得你说过来中原做珠宝生意是为了家乡父老做事。"
欧阳三桥正色道:"我们既已是朋友,我便绝无隐瞒,你道我为何唤作欧阳三桥?"施戴子道:"是啊,此名何意?"欧阳三桥道:"不瞒二位,我祖上本是中原上党人氏,祖籍三晋古镇端氏,这端氏现有柳氏大族传为柳宗元之后,我欧阳氏其实为欧阳洵后代的一支只是人丁不旺没有后来柳氏一族知道的人多。五代之际,中原板荡,先祖为避战乱,一路西迁,后来在一处世外桃源安定了下来。这世外桃源在西域极北金山脚下,本来便只我欧阳一族与当地乃蛮牧民。到了成吉思汗西征之时,留下了一支人马看护此地,只因此地风景如画,传说成吉思汗差点舍不得离开,此地有一大湖,本来无名,后来叫做了喀纳斯,意为王者之水,便是为了纪念成吉思汗。成吉思汗留下的这一支人马被唤作图瓦人,甚是质朴纯善,与当地牧民相处甚谐,分布在白哈巴、喀纳斯、禾木三个村子之中约有三千多人,喀纳斯村在三村之中最大,那金山极北之地到了冬季大雪封山有半年之久,便是其他三季因山路阻隔亦出行不便。众人知道我欧阳氏来自中原又有家传武功护持,便托我们将金山所产宝石带到中原贩卖,用所得之资在三村之间修建连通桥梁。此事从我祖辈处开始做起,如今白哈巴到喀纳斯,喀纳斯到中转站贾登峪的两座桥已经建成。若贾登峪之下右转一处唤作布兰安的地方再修好桥,便可由此抵达禾木村,三个图瓦村便可连成一气了。因造桥花费巨大,工期又短,到了我这一代,第三座桥尚未完工,家父给我取名三桥便是希望在我手中完成众乡亲的大愿。这金山珠宝品质优良,采掘不易,但远赴中原便于携带而且所售不菲,因此我每次都是带珠宝出来。其实我们那里尚有胸皮、鹿茸等物也颇名贵,只是不便携带因此作罢。"施戴子起身拱手道:"欧阳兄一家几代为民尽心尽力,施某惭愧难当。"欧阳三桥笑道:"你这说的哪里话,上次沾了你的光另得了一千三百两纹银,我自留了一百两以作路资,那一千二百两已化为桥身一部可算作你们的功德。"施戴子道:"那我再买一块宝石算是为乡亲们出一份力。"这才明白欧阳三桥为何不能以宝石相赠视财甚重的缘故,心下甚是佩服。欧阳三桥打开包袱,道:"此次碧玺不佳,你挑一块海蓝宝石吧。"施戴子量力而行,挑了一块五十两纹银的海蓝宝石。这时掌柜领着伙计来谢救命之恩,易中原道:"这是医家的本分,你不必相谢,不如你也买一块西域宝石也算是行善积德了。"那掌柜看了宝石,喜道:"正好我与拙荆成婚十年整了,正寻思送她一件礼物,小店虽然沾了每年观潮的光生意不错,但毕竟店小利薄。"便挑了一块比施戴子那块又小些的海蓝宝石,欧阳三桥收了三十两纹银。欧阳三桥道:"我三人饭资多少,我一并付了。"掌柜摆手道:"不过二钱银子,如何能收救命恩人的饭钱。"欧阳三桥放了二钱碎银在桌上,说道:"一码归一码,这饭资必须得付,我们这便同去观潮。"说罢三人一起打马上路,掌柜与伙计送到门口,不胜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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