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套黄得不能再黄的书压在我书箱的下层整整三十多年了,这一套三本书上写着的《康熙字典》四颗宋字连同那个书名号,每次都让我心里有点疼疼的感觉,而在书下边写着的李有运三个字,每次都让我有一种欲见不见、不得见更想见的思念。于是,过段时间我总要以各种理由将它拿出来看看,一则让书透透气,别让虫子咬了,实则是想会会我的那个三十年前的同床学友李有运。
有运是我高考制度恢复以来第一届兰州大学同室且上下同床的学友。四年寒床,他咚咚咚蹬了我四年上铺的床板,我踩着扶梯上床时用脚摸了他四年的脑袋,而我们又同出同进于一个校门、一个教室门、一个食堂门、一个操场门和必须走进去的大门,我们像小朋友一样,头抵着头完老师布置的作业,我们坐在图书馆里和校园里讨论“静女其姝,俟我于城楼”中“俟”的感觉,还有窦娥冤中六月飞雪的可能与不可能性。
可是就是这样一位同学,却在大学四年毕业、又顺利考上后第一位硕士不久却与世长辞了。同学之痛,痛不可彻,同床的我,其痛自然可想而知。而我真正痛他的是被他带进火炉中的才华,疼他装进脑袋里而没有释放出来的知识。假想,如果有谁能把他的古代汉语知识复制到另一个脑壳里,那这个人现在肯定是中国第一流的古代汉语博导,中国最有成就的古汉语专家。然而,他却去了。
在大学里,对我来说,古汉语是最讨厌的一门课,纵然我对“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勿忘告乃翁”的古诗喜之又喜,但对“岂人主之子孙必不善哉?位尊而无功,俸厚而无劳,而侠重器多也”的“之乎者也”讨厌得头皮都发麻,因为我那个高中的山沟里就没人教“之乎者也”,因此我入校复试时,以人生第一次偷看别人的卷子而蒙羞多年耻辱。可有运不,他对那些古家伙乐此不疲,他从《尚书》、《左传》、《战国策》到唐诗宋词再到明清,凡说到老古的玩艺儿时他都会两眼放光,乐此不疲,他对那些破“抹布”(当时我叫这些东西为破抹布)、他总有很多理由说它们多么多么好,也总有很多警世之论,让我可笑得前仰后合。
一次他说,秦始皇不用暴力,六国就要用暴力,反正都是暴力,赢政错在哪里?我当时心里颇有点发悚。他说孔老夫子的《论语》是个框,把几千年人的思想装进框里用椎子扎。他说《五蠹》中的商并不能算“蠹”,说不定有一天中国会出现更多的“蠹”。如此等等。
大学毕业后,学校恢复了研究生招生,当时的研究生大概有如现代的博士后,可了不得,且导师又是当时著名的王力先生的门下弟子祝敏澈。他的古文基础好,他自然准备去考。这事他当时瞒着好多人,连我也不知道,他是怕考不上被人笑话。从此,他常抱着自己的一套《康熙字典》,成天眯着眼睛,像近视眼看东西一样,低着头,一颗字一颗字地看。《康熙字典》是老版本,竖着排,注释两项排一行,字小得比米粒还小,很有点像小号蚊子的头。一不注意,注音法里的“直切”就成了“直刀”,此一行会换了彼一行。比如,一个“匪”字,其下就有《唐韵》、《集韵》、《韵会》、《正韵》、《说文》,还有一大堆让人晕头转向的《玉篇》、《广韵》、《易屯卦》之类的字音、注释、考证、出处。就看这么一颗字,就足以让人倒吸冷气,况从子集到辰集,从巳集到申集,从酉集到亥集,三大本,密密麻麻几万字。然而有运硬是将这三大本字典翻成了“桃花盛开的村庄”。何以见得?
后来,在他病逝前一月,他将此书作为对我的留念送给我后,我发现,在这三大本黄历里,凡偏旁部首、生僻怪异、有特别意义、与现代字形字义有一定关联的繁体字上,全工工整整地划上了红圈,现在几十年过去了,这些圈儿还在书中艳艳地红着,颜色还艳丽如初,有时突然翻开来,真觉得每页书上像盛开着的桃花一般那么美丽逗人。可是去年今日此书中,人面桃花相映红,可今天,人面不识何处去,“桃花”依旧笑书中啊。
好长时间我没有搞懂书中那工整的圈是怎样画上去的?我翻过好多页都没有得出结论。最近一次再翻此书时,突然发现上册明显是用红毛笔画的,而以后则换了一种划法,字体周边的红圈同样大小,同样粗细,同样颜色,这终于让我恍然大悟,原来,后边的是用竹子的细筒醮了红墨水拓上去的。他就用这样的竹筒拓了几万个圈。
看《康熙字典》是一件艰辛的事,可看《康熙字典》的老学究却并不古板或不近人情,其实有运是一个乐观而思想开朗、又很会开玩笑的人。他也喜欢贾宝玉、林黛玉式的爱情,喜欢莎翁、托翁笔下的人物命运,喜欢新奇新鲜的人和事。有一年,四川的戏剧界鬼才魏明伦写了一个剧本叫《潘金莲》,把现代青年、托翁笔下的安娜也拉了进来,搞了一个荒诞剧,他看了说好得不得了,让我写篇评论,我即写了“潘金莲之于荒诞手法”,发表后受到了大众的积极评价。
有运去了,三十多年前,他就随烟而化云化雾。他考上研究生后即患了肾功能衰竭,不治而逝。去前一月,他将这套《康熙字典》送给了我,他告诉我说,他有孩子了,他老婆快要转户口了,我为他而祝福,希望他多多珍重。可是一月后他就……
一个生命逝去,本无大碍于世界,可一个中国的古代汉语专家去了,怎么能不让人扼腕痛惜?如今当我们活之人匆匆奔命而所获寥寥时,常常想起,大才之人早已去,何留我辈小人才,若他在世,现在一定是中国新一代的王力、祝敏澈呢!
杨育峰简介:1982年毕业于兰州大学中文系,新闻高级职称。30年从事新闻宣传工作,编著出版发表近300万文字的各类作品,包括5本专著与合著。作品在10多类中央报刊、杂志中刊出,获大奖众多。编著3部电视连续剧,伏羲剧正在筹拍之中,广州剧在拍摄之中。现为中国绿色画报执行总编,中华伏羲文化研究会理事,全国诸葛亮研究会理事。
(此文发表于2008年2.18日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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