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叫我犬仔，你也可以这么叫。”穿短袖衬衫的男子如是说。言谈间始终带着干干净净的冷峻气质，犬仔的风格是桑东欣赏的那种，桑东不自然地抿嘴笑了笑，迅速点了下头代表打招呼。接着将视线转向跟他接头的陌生男子，男子也笑了起来：“对不起，忘了做自我介绍，你叫我阿瑞好了。”阿瑞的气场更随和，带着底层社会的浮尘，带着象征力量的纹身，粗旷的皮肤，古铜色下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坚毅。知道了犬仔的身份，自然也知道了阿瑞的身份，桑东忽然有了种异样的轻松感。爸爸是缉毒警，但带给他和妹妹的生活显然超出了工资的承受范围，原先从未考虑过许多，爸爸也一直重复着同一句话：“你们只管好好学习，其他用不着你们操心。”他有最好的手机，VISVIM的书包，虽然他从不乱花钱，爸爸教育他，买东西只买两种，一是能节约时间的，二是能经受时间的。桑东觉得这话很对，花钱只买自己需要的，且对品质要求极高。这样的消费方式渗透进生活的方方面面，逐渐培养出一个有品味、懂生活的桑东。

  在脑海中短暂梳理了自己的过往，并迅速适应了现在的处境，桑东将话题重新拉回：“所以这个烟头有什么新发现？犬仔不做声，从随身手包里拿出另外一张事故现场照片给桑东看，并解释道：“那条路离市区很远，依山而建，事发路段几乎是整条路的最高点，一般不会有人走路去到那里，临近的游客观光台，最近的一处距离事发地5.3公里，且那天下大雨，更不会有人在那里抽烟并丢弃烟头。”桑东接过照片，仔细凝视着，确实很奇怪，整个路段现场，被雨水冲刷的干干净净，这个烟头甚至有些显眼。孤零零，没有同伴，被随意抛弃在干净的路面，如果烟头有生命，恐怕都会觉得有些尴尬。

  “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过路司机恰好抽完了烟，打开车窗丢弃烟头，而事故很有可能就是那个瞬间发生的。”犬仔的推测合情合理，桑东一时还想不出其他假设。

  “所以找到这个烟头的主人，也许就找到了肇事者？”桑东顺着犬仔的推测问道，“我们也只是猜测，你父亲在跟你交流的过程中是否提及过他不愿意寻找肇事者，以免暴露自己的身份？”桑东认真地答道“他没有正面回应过，但我能感觉到他不愿在这件事上多纠缠。“犬仔紧接着又问：“你觉得他为什么不愿意找出肇事者，反而在醒了之后还是假装昏迷？”桑东沉默了，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没有一点头绪，如果是因为黑历史，按照父亲的性格，可能早就想出其他的办法来解决，可是两个月时间，骄傲的父亲宁愿就这么躺着，也不愿醒着面对，他在忌惮什么呢？

  犬仔接着说：“我们调取了当日距事发路段21公里处的摄像头拍摄到的所有录像，并逐一甄别了途径车辆的车牌号及确认了当天的实际驾驶员。有一个驾驶员的行为很反常。”边说着边将手头的照片切换回那张摄像画面截图。“截图上这个小伙子叫西蒙，跟你同岁，他是当天录像画面中出现过的驾驶员。在你父亲出事的前半年，他开始购买股票。总是在上涨时买入，在大跌时抛出，换手频繁，总体没赚什么钱。买的金额很少，但登陆操作次数多，只要有一点点时间就会忍不住去看，是没有炒股经验且心态不稳定的新手股民。

  新手股民，双亲的车祸，这两者在时空上想要连结在一起恐怕是很有难度的，即便人为去想象，也需要巧夺天工的阴差阳错，才能把原本没有交集的两种人生交织在一起。

  “事发当天，他仅登陆过股票交易账户一次，登陆时间与法医推测的事故时间非常接近，当天大盘一路飘绿，他所购买的股票几乎都跌停了，从此就再也没有过登陆记录。大约4个月后，才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登陆频率。我们有理由想象，他叼着烟用左手点开手机后发现股价大跌，心情很差，在那时他的右手因为情绪而微微发力将方向盘向右旋动了一些角度，但作为一个新手司机的他并未察觉，放下手机后下意识开左窗将烟头扔出的瞬间并未发现右侧倒车镜中的车辆在闪避他突然的变线，而后方车辆猛然撞上山体的响声是巨大的，他一定听到了，看到了，也猜到了，但他不愿意承认。

  这是多么富有想象力的事故还原，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这场意外在没有任何人证，物证的情况下，几乎没有翻盘的余地。桑东被犬仔的脑洞惊呆了，但犬仔说的有理有据，环环相扣令人不得不信服。

  桑东从犬仔手中抽出那张截图凝视，仿佛越来越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他确信不认识这个人，照片里的人穿着旧T恤，没有破洞的牛仔裤，这样的人他从不会多看一眼，可眼下他不得不细细打量这个有可能是改变了他命运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