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渴,您能帮帮我吗?”
他的声音同他的面色一样苍白,那是一种极致的白,与世上寻常的白色截然不同,没有灵魂,没有温度,仿佛被禁锢在深渊底层的绝望之光。他的耳朵又细又长,牙齿尖利,模样有如穴居地底的白色精灵。我头也不回地朝门外奔去。走廊里的阳光驱散了我内心的恐惧,也为我带来了恰到好处的安全感。此后,我再也没有踏足过那间可怕的屋子。
我的父亲是一位小有名气的舞台剧编剧,个子不高,脾气却大得吓人。每当他才思枯竭,创作陷入困境,就会彻底失去理智,发一通神经。他发泄的方式可谓标新立异,喜欢把名家的作品撕成碎片,再配上墨绿色的乌梅酒一起吞下肚子。如果不是我将家里的书翻来覆去地抄上几遍,光是买书的花销就足以令我们倾家荡产。他不常在家,总是待在剧院的化妆间里闷头写作。这对于我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可母亲却因此染上了忌妒的恶病。
她是位个子高挑的美人,年轻时曾是当红的女演员,可惜后来过了气。她忌恨的对象并非那些活跃在舞台上的年轻女演员——面对后辈,她有一种自行其是的优越感——让她妒火中烧的不过是家里养的一对金刚鹦鹉。只要父亲不在家,她都会在午饭后穿上最隆重的礼服,来到鹦鹉面前耀武扬威。可鹦鹉也不是吃素的,面对挑衅,它们只需骂上一句“老东西!老东西!”,便能把她吓得落荒而逃。
在父亲的严厉督促下,我从四岁就开始学习写作,七岁那年完成的处女作便登上过一次舞台。可是,我并不喜欢那些虚情假意的风花雪月,不喜欢无痛呻吟的缠绵悱恻,让我念念不忘、心驰神往的,唯有大漠孤烟、金戈铁马的英雄故事,以及豪情万丈、英勇无畏的骑士精神。
为了追求心中的理想,我向父亲提出了要去王都深造的想法(当然,那不过是诸多为达目的而不得已撒下的谎言中的一个)。父亲的态度十分明确,坚决不许,母亲却意外地表示了赞同,双方的意见僵持不下。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对鹦鹉兄弟的一句“废物!废物!”竟最终软化了固执的父亲,我终于得偿所愿,前往王都,开始了一段全新的奇妙旅程。
“男子汉就应该顶天立地,敢想敢干!表姐支持你!”
虽然我并非什么男子汉,只不过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可表姐的支持却给了我莫大的鼓励,坚定了我追逐梦想的决心。她不仅嘴上说说,还为我找来了一位经验丰富的剑客。为了请他教我练剑,表姐不惜颠覆自己一贯坚持的原则,破例让他在旅店里白吃白住,甚至连酒钱都免了。
这位老师是个须发花白的瘦高个,早年曾在禁卫军当过差,后来因为得罪了上司,被人赶出了军营。他一身破衣烂衫,不修边幅,腰间系着一把长剑,剑鞘早已锈迹斑斑。我曾数度怀疑,这个寒酸落魄之人是否能够当我的老师。好在他还是有些真才实学的,教教我这样的初学者完全不在话下。每到夕阳西下,他总会拎着一个酒瓶子,独自坐在门边喝酒。酒酣耳热之际,他常常胡言乱语,要么反复念叨某位女士的名字,要么疯狂吹嘘自己当年的武勇。
如果只是喝喝闷酒,发发牢骚,倒也无可厚非,可听表姐说,落魄剑客有一个令人难以启齿的怪癖——喜欢生吃死掉的老鼠,就是这个极不卫生的恶习让我们的旅店陷入了一场巨大的风波。
时间大约是他住进来的五个月后。那天我照常来到院子练剑,可是练了一上午,却没有看见他的踪影。吃午饭时,我们对他的缺席并未在意,直到一股恶臭从楼上的房间里飘出来,才知道大事不妙。他的死相十分恐怖:脖子周圈溃烂出血,皮开肉绽,像是被野兽啃咬过似的;肤色苍白如纸,像极了表侄儿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不知谁喊了句“黑死神”(即臭名昭著的鼠疫),大家立刻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捂着口鼻向屋外逃去。
我不知道他的尸体究竟是如何处理的,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被要求待在房间里,不得外出。可是,这场瘟疫并没有就此完结,在短短五个月的时间里,“黑死神”就夺去了二十几位房客的性命,直到转过年来的春天,情况才终于有所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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