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终于平静下来,缓缓下了车,关上车门,上了车锁。他站在车子跟前朝四处张望了几眼,没发现任何人,只有那只隐匿在暗处的肥胖老鼠可能看见了他的丑态、病态,不过L是不会在意一只老鼠对他的评价的,于是他安心起来,他生怕自己丑陋的一面在人前暴露,虽然在这栋公寓里,他只认识寥寥几人,可确实有那么一些人:他们跟L彼此不相识,但却经常打照面,虽然他们就算迎面而过也不会相互打招呼,可心里却默默想着:“又是这个家伙!”
不堪的一面被这种半生不熟的人撞见,对L来说,是难以接受的。他们绝对不会过来询问情况,他们只会以费解或惊恐的眼投向痛苦的L,然后急匆匆地走开,待到下一次打照面,此人会从新想起L的不堪来,甚至这种不良的印象会一直寄存在这人心里,直到其中的一方永远搬离这所公寓,永远忘记对方为止,这种不堪的印象才会随之破灭、消失,那该有多顽固!
不过,L可以完全放下心来了,那些上班族是不可能在这个时间点下班的,现在还早得很,如果不是在地下,L肯定还能感受到逐渐柔和起来的日光,此时,天边正挂着动人的城市夕阳,可惜L是欣赏不到了,他根本心不在焉,他感到诸事不顺,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方面。
他踏着漂浮的步伐走出地下车库,走到电梯前,他已经站在地平线以上了。他定睛看着电梯前的数码显示屏,一串数字令他心生不快:电梯一直停留在最高层,且毫无变化的征兆。他住在一所老旧的公寓里,房贷早已还清了,他在这个城市早有了落脚之地,同时,那个老旧、运行速度相当慢的电梯每天载他上落──这个机械虽然老旧,可L似乎从未遭遇过电梯故障,或许别人遭遇过,只是L不知道而已。
他狠狠按了按电梯前方的按钮,然后双手抱在胸前,左脚稍微向前弯曲,另一只脚规律全无地踏跺地面,整个半封闭的空间内充满了踢踏的回响。这里仍是不见天日的一方世界,仿佛所有人都被困在了里头。L很想立即回到寓所,打开一扇别具意义的门,躺在带静电的冰箱上。可这细小的时间总跟他作对。L闭上眼睛等待,一种莫可名状的寂寞感向他袭来。他想他该要组建一个家庭了,虽然一切都已太晚,他早错了结婚的年纪,他一门心思放在了工作和作无用的争夺上。
就在这时,电梯门开了。L听到开门的声音,立即张开眼睛,几个调皮的小孩在电梯里打闹,看来是他们的游戏让电梯长久滞留最顶层。
L没有理会他们,几乎又闭上了眼睛,走进电梯内,这时,孩子们一窝蜂冲出电梯,跑到楼外去了,似乎在逃避某种惩罚。L睁眼一看,果不其然,电梯内每一层的按钮都被按下了,L住在十一楼,也就是说,他要眼睁睁看着电梯门机械地一开一合数十次,期间还要焦急地按动绿色的关门按钮。这是L决不可忍受的。
电梯在二楼开了门,他径直走出电梯间,转而进入楼梯道入口,他迈开步子打算一级一级往上爬。
L的体力却在这种状况下神奇地恢复了,用不了多久,他就已上至五楼。但眼前的一幕让他疑惑不解:通向六楼的楼梯道被一块块鲜红的砖块堵死了,如果强行前进,只能撞个头破血流。L又气又恼,为何今天连回一趟寓所都那么难呢?难道这也是那帮子顽童的所作为为?但想起来又觉得不可能,他们没有这么大的力气,搬运这么多的红砖头可不是轻松活。可L又实在想不出把这些砖头堆积在此处的意义所在。他尝试着从中拔下一块砖头。他成功了!但这样做似乎没有用──砖头之后仍然是红色的砖头,似乎这个楼梯道早被塞得满满当当。L打算放弃走楼梯了。
他从五楼楼梯间的另一侧通道进入电梯室,打算从新改乘电梯。可眼前的一切再次让他目瞪口呆:电梯──不工作了!电子屏幕上漆黑一片,没有留下任何形迹,像一个故意挖出来的正方形黑洞,又像一个业已等待L许久的工业陷阱。L挠了挠前额,他稍微静止了五秒钟。
他立马沮丧起来:就算从五楼一直通向了十一楼,就算用那串复杂得惊人的钥匙得以打开自家厚重的房门,那又能怎么样呢?里头根本没有人在等待他,有的只是阴森森的家具,和与之对应的暗影粒子,L不止一次绞尽脑汁,以一颗完全迷失自我的心去摸索、探测阴影扩散的面积,他缓缓地触摸,但其实划过指尖的无非是冰凉、没有温度的磁砖而已。他一再想起一系列暗的场景,心脏毫无征兆地萎缩了三分之一,连的糟糕心情也被略去了一部分。他面对红色砖块,背靠一堵位于楼梯口的、灰色的、残旧的、令人作呕的墙壁坐下,L算是彻底用他的背感受到了这栋公寓楼的寒冷刺骨,它比他的工作所在地:警务大楼更为冰冷,他剧烈地打了一个哆嗦,前方的砖头列阵暂时是稳固的,所以,这个哆嗦还不至于让L被掩埋起来。
但,在他的潜在想法中,倒是挺希望被掩盖起来的,他就像一只被拴在石柱上、不得自由的病猫,他随时欢迎某种破碎的硬物把他掩盖──那种情况是理所当然的:当他被掩盖了之后,没有人发现,更不会有人报警什么的,他的亲属统统还在原始世界里爬行呢,但,他靠自己的努力爬了出来,正如落水的船员爬上一块舢板。不过可惜得很,这块舢板还是把L带向了一条不归路,与其如此,还不如一直孤独地漂浮在海面上呢,还不如挂在一只玳瑁龟的鳞片上呢。他又想了想:自己付出的代价也未免太大了,他想念自己的亲人,他无法向老迈的双亲尽孝,这一切又是为什么呢?在警局,他每天对着一群面部表情僵硬的同事,下班后又不得不面对黑洞洞的寓所(有时黑暗是由日光灯或阳光所共同滋生创造的),这绝非正常人可以忍受。L晃了晃昏沉的脑袋,也许他面临的正是作为城市人的普遍的困扰──即刻性隔阂分裂症──发作。L是感受得到的,虽然有些人竟然伟大的麻木了,如果湿气从南边的海洋吹过来,这座城市就会出乎意料的温湿──热量是城市本身发出的,只要有湿润的空气入侵,水份就会被锁在其中一段时间,然后从城市的顶端蒸腾出去,以这种方式建立的一种不可思议的循环,水份又再回到了城市内部,L着实感受到了行动的阻力,正如坐在水牢里度日。可那又怎么样呢?他掂量了一番于四周,毫无顾忌、相当知足生活着的芸芸众生,他们不正是在这致命的牢笼里过活着吗?如果,分裂着的、有隔阂的、感到不适的只有他一个,那么说明是L自己的问题。他所做的努力不全然是白费力气,包括他的长途跋涉、艰难的越墙行为。错误只发生在L自身不自足的臆想中,他如此说服自己。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我爱读小说网;https://www.52du.org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