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稍微从往事中回过神来,可却还得停在该死的路口等待。前方路面上散布了一批橙黄色的玩具小鹿(极不真实的),甚至有几个大孩子在哄抢。可恶的当事人却只在争执不下,他们就这样消磨着该死的时间。
L有点郁闷,今天早已干完所有的工作,他想早些回到公寓休息,怎么就被堵在路口一动不动!?。无奈,他只有继续听音乐,继续回想他在警校最后的、在紧张中度过的时光。
L在恍惚中闻到了鲜嫩青草的味道,那是一片角度颇陡的草坡,他经常于夜间在上头单独加练,因此,训练服上经常沾上某类动物新鲜的粪便,他本人却不大在意,有些动物确实喜欢溜到这片训练用的草场上排泄,可L仍只嗅到了青草的味道,彻底记住了,独属荒野的气味──警校被低矮的山丘包围了,四周多的是这种杂乱无章的草地,有些草长得比人都高。可训练场的一块草坪却是被修剪过的,又或者,根本用不着人去修剪,经常有人在上头翻来滚去,它应该暗自庆幸:草坡没有变成沙地。L选了一块比较新鲜,人迹罕至的领域,他头上、嘴角、裤腿、上衣、胳膊肘上沾满了鲜草,晨露一直停留在膝盖上,等结束了一天中最后的操练,他被青草、露水的气味包围着睡去。
L的思绪早已跑到荒凉的地带去了,但却发现不能把一切连贯起来,不管是何种记忆,抑或何种微妙的感觉、气息,统统不能连贯起来,此时,他最为惦记的仍是他的朋友K。K是个强势而奋进的家伙,显然,K要比L更加要强,也比L更为努力,但命运这种东西是十分难以捉摸的,就像天上漂浮的白云时刻变幻着的形状;人需要突破一座堡垒,你无法在上头钻孔,因为它早已千疮百孔,每个人都在尝试击破它,同时,又在为后人垒砌土墙──可L偏偏就成功了,用他那三脚猫功夫。可笑吗?
十字路口前的矛盾终于被调停了,满地的巨型公鹿被清理干净,车子一辆接一辆地开出去。L机械地挂上一档,慢慢松开离合,他悄然无声追踪了前方的一辆车子(幽魂)──模糊的形迹,车子的正后方中央画着一个颇为抽象的标志,那是本国的一个汽车牌子,L盯着标志看,仿佛从中读出了一些旁人无法察觉的奥秘,或许,这正是L本身早已遗忘了的侦查本能的体现,“他能在平凡的事物中捕捉细微、异样的线索。”这正是当年,其中的一个考官给予他的评价,这无疑是对他的不忠实的褒奖。而后,考官们一致认定他是那批人之中最为优秀的,且为近十年来最为出色的侦查员──他具有那种无可争议的天赋!
他的汽车的引擎声被众多更为强劲的引擎声所掩盖,导致车辆的引擎盖有点儿向上翻;一位妆容妖艳的女司机(被追踪者)坐在他的挡风玻璃前,至于她的种种身份来历,L警探没必要去做过多的推断,他现在的任务,只是“跟着她”。一直开到一个转弯处,L才脱离了她的引导,自顾自地驶向自己的寓所了,这一段车程,他是无比熟悉,但其间出现的细微变化却每每不同,就像今天出现的堵车现象,还有前方出现的交通事故,还有争吵着的当事人,都出乎L警探的意料之外。他的心情糟糕透了,这一整天都是失败的,从早到晚,出现了各种无法预计的状况,就连跑满汽车的道路也像正与他作对似的,于是他气恼地拍了拍方向盘,即使前方并没有一千场交通事故正等着他,但他的火气仍毫无征兆地串上了眉梢,一连串的焦虑、失落的情绪在侵扰着他,磨蚀他,突然,他想起了与K做的最后搏斗,他疯狂地扭动身体,直到对手倒下、晕倒、丧失活力,等等,他为自己尊敬的对手祈祷了片刻,虽然,那真是微不足道且假惺惺的行为。
此时,他已经听了很久的音乐,他的每一根神经小幅度地抽动了几下,不同形式的声响在独有L的车厢内交织着,可时间一长,L的听觉就疲劳起来,他恨不得把车辆的音响系统给揪掉、毁坏,可是,还将有什么乐趣可言呢?这是L在近年才逐渐陷入的全新的困境,他对工作不抱有任何希望的同时,就连那可怜兮兮的消遣物也变得寡淡无味──音乐曾是他绝无仅有的消遣物。在致命的紧张氛围中,他跑到在幽暗处,躺下,静静听上一曲,多么享受!心如触电般酥软!但可惜的很,自从他有了这么一份让人自豪、安心的工作后,一切都变味了,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反思自己,到底察觉到问题所在:“……”(那是怎么回事呢?)莫奈何,L一只手把控方向盘,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心脏正上方,尝试着用这种方法平复心情。
L把车子开进了公寓的地下车库,时间已经来到下午五点二十分,真该死,L的情绪仍然相当糟糕,他应该早点把音乐给关掉的,他的耳朵在嗡嗡作响,他一只脚接触到车库阴冷的水泥地面,那声音便向他袭来,就像有两只暴躁的蜜蜂在他耳膜上尽情地跳舞,他立马把那只接触地面的脚缩回车厢内,弓着腰,双手捂着耳朵,他开始感到痛苦了,但与此同时也清楚地意识到,这不过是一次该死的、可怖的幻听,但他想把原因揪出来,可,连他的私人心理医生也不能告诉他原因,他想。
L在地下,那个阴暗潮湿的场所,保持着原有的姿势,等待痛苦自然消退。他不敢松开双手,低着头,像原始人担心遭受雷击一般,他差点儿就可怜巴巴地跪倒在地面!一根蛛丝从天顶滑落,吊在他的脊梁上,而他,正如原始人,赤裸着双脚在黑黝黝的土地上行走,用铁锤搜寻隐藏地底的煤矿!他必定会在听到可怖的声响之前跪下祈祷,他一定会的!他曾住在铁路旁,夜夜听着火车头的鸣笛,狂野劲风拍击窗户,他这么听着,慢慢抬起头,瞳孔方大了五倍,耳旁响起了坍塌的轰鸣,他突然非常想念远方的家人,可又想不起他们到底是谁。他突然理解到世界、万事万物的难以捉摸性,于是差点儿把自己的喉咙给撕破了!他成为了这样一个无能的警探,他突然明白过来,原来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这么多离奇的、起码是迫在眉睫的案件需要他去侦破,他在警校里学到的无非是一些玩弄白痴的低级手法,实际上,警校的教官也都明白,正如和平年代聚结一处的军队,他们要对付的并非敌人本身,而只是具有竞争力的同行而已。L的伟大的梦想在远古时期就已经破灭了,直至遇到奥黛尔消失案,他那点残余的可怜的雄心才又被尝试性地激活了一下,可又迅速归于寂寥,正如一抔静止、业已燃烧殆尽的灰色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