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落雁坳到深圳,我走了三天两夜。
第一天凌晨四点,我从镇上坐上了去县城的中巴车。中巴车是那种破得不能再破的老式客车,车身锈迹斑斑,座椅上的皮革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车里塞了二十多个人,过道上堆满了编织袋和蛇皮口袋,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和晕车药的味道。
中巴车在盘山公路上摇摇晃晃地开了六个小时。每过一个弯,车身就嘎吱嘎吱地响,像是随时要散架。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一路上都在打电话——“货发了吗?”“款到了没有?”“我跟你说,这个单子一定要拿下!”——说的都是我听不懂的话。一路上摇的昏昏欲睡,肚里翻江倒海。
下午两点,中巴车到了县城。县城叫辰溪,坐落在沅江边上,比落雁坳大了不知多少倍。我没有时间多看,直接去了火车站。
辰溪火车站很小,只有两个站台,候车厅里挤满了人。大多数人都跟我一样——背着编织袋,穿着旧衣服,脸上带着一种既期待又茫然的表情。他们是去外地打工的。去广东、去浙江、去江苏。去工厂、去工地、去餐厅。
这是2000年代最后几年的事。打工潮正猛,村里稍微年轻一点的都出去了。留在家里的,不是老人就是孩子。
我买了一张去广州的火车票。没有座,站票。六十七块钱。我把钱递进售票窗口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这几乎是我全部家当的三分之一。
火车是晚上七点的。我提前两个小时进了站,在候车厅里找了个角落蹲着。编织袋放在地上,当凳子坐。周围全是人,说话声、哭闹声、广播声混在一起,我静静地像别人一样,慢慢的直接躺在地上眯会儿。什么脏不脏的无所谓了。
七点整,火车进站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站台。我被裹挟在中间,脚不沾地地往前移动。到了车门前,我才知道什么叫“挤”——不是走上去的,是被人推上去的。前面的往里挤,后面的往前推,中间的被夹成肉饼。
车厢里更挤。过道上站满了人,厕所门口也站满了人,连座位底下都躺着人。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角落,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靠着车门坐了下来。
The content is not finished, continue reading on the nex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