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老三的姓名叫边祥民,只不过大家平时都叫他“边老三”,他也习惯了。他今年40岁出头,是一位船工,家住上海杨定海路几乎在公租界东区的最东面离黄浦江不远平时靠摆渡、打渔为生。“813”淞沪抗战爆发后,日军因为运兵及运送物资,用军舰将这大段大段的江面封锁了,停在江边的木船要么被日军军舰击沉、撞沉,要么被日军炮艇拖走、征用,边老三将木船小心翼翼地藏匿在周家嘴一处芦苇中,才保住了这家中的唯一财产。
上海沦陷了,可大段的江面仍被日军封锁,不仅江面被封锁了,日军还实行了宵禁,即早上6点以前以及晚上6点以后,禁止平民百姓外出。没有了生计,边老三每天都会在江边转悠,盼望着黄浦江早日解禁,同时,他每天在江边转悠的结果就是知道那些路段有鬼子和黑狗子(当地人对身着黑色制服的警察的称呼)设置的路卡,可以通过哪些地方绕过这些关卡!
家里娘去世得早,大哥自战争爆发时便没有了音信,是死是活都不知道,留下了一个10多岁的女儿,二哥在战乱时被日军强征到日本人开的工厂里做苦力,却在国军攻击这个工厂时被流弹击中而丧命,60多岁的老爹因为家中突变而卧床不起。这样,边老三成了家里的主心骨,他望着病榻上的老爹,望着孤苦伶仃的侄儿,边老三把心一横,准备在明天一大早就驾船到黄浦江上撒网打渔。
他之所以这样做,实属无奈,毕竟全家人要吃饭、要生存呀。这样做,虽冒风险,但边老三觉得自己还是有把握的,因为每到冬季,黄浦江上会经常起晨雾,数米之外基本看不到东西,只要自己趁雾起之时驾船,雾中在江面撒网,在雾散去之前回来,基本上是安全的,为此,边老三已经观察了几天了。
第二天凌晨330点,边老三便偷偷地来到江边,此时江面刚刚起雾,他将藏匿的木船悄悄推了出来,又悄悄地将木船驶向江的中心。虽是头一天偷着打渔,但运气不错,总共撒了四网,就收获了近20公斤的鱼!望着大大小小的梭鱼、鲈鱼、舌鳎等,边老三心中一阵快意,尽管还可以撒几网,但他觉得没有必要冒更大的风险了。他迅速收了网,凭着熟悉的水性,趁着浓雾返回了漂满了木船碎屑的江边。
将木船藏匿好的时候,江面上的大雾开始逐渐散去。边老三高兴地提着两个鱼篓准备回家。突然,他发现离自己不远的江边,隐隐约约地站立着一个人!是谁这么早就出现在江边了?这一带的船工、渔民自己是熟悉的,他们的木船基本上被日军破坏殆尽,不可能像自己一样在偷偷打渔!是日本人?时间也太早了一点,何况雾还没完全散去呢!是帮派来收税的,自日军占领上海,各种帮派早已经跑得干干净净,就是留下来的,此时也不可能有精力来收保护费!那会是什么人呢?边老三放下右手上的鱼篓,悄悄摸了一下别在身后的短刀,然后又一手提着一个鱼篓迎了上去,他暗暗想到:只要对方怀着敌意,自己也没什么说的,拼他个鱼死网破!
渐渐地接近了雾中站立的那个人,渐渐地看清了这个人的面目。只见他年龄不过20多岁,身着价格昂贵的西装,一双黑的发亮的皮鞋穿在脚上,身边的两只柳条箱一左一右放在地上,英俊的脸上堆着笑容。“老乡,我迷路了,能否帮个忙,将我带到居民区?”边老三是听得懂官话的,见对方这么一说,也没仔细去想对方怎会出现在雾中,便冲着对方点了点头,看着对方一手提起一个柳条箱后,两人并排着,默默无语地向居民区走去。
鬼子做梦都不会想到,我这个“幽灵”来到了上海,来到了公租界东区。其实一开始我的内心是比较纠结的,一方面想到上海大闹一场,既牵扯日军,又多捞点财物,另一方面,自己的队伍估计已经到了南昌,他们还等着和我汇合呢。左思右想,我觉得他们应该是刚到南昌,可以稍事休息,购买我交代的一些物资为将来作准备,因此,自己有时间来上海溜达一圈,干点让鬼子头疼的事情来。于是,趁着江面起的大雾,“葵花”准确地降落在周家嘴一处没有人烟的荒地上,将我以及我携带的装备撂下后,她又按程序自动、迅速地回到了4万米的高空,而我通过电子情报,知道了这附近有人在江中打渔!我将军用平板揣进口袋中,静静地等待着这个渔民的到来,我需要他将我领出自己不太熟悉的地域,当然,能够跟着渔民到他的家中,哪怕是贫民窟中稍事休息,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淞沪会战前,这里应该是公租界的东区,而在淞沪会战中,日军将公共租界北区和东区作为进攻中国军队的基地,并以海军陆战队代替租界巡捕,公共租界在事实上被分割成两部分,苏州河以北地区成为日军控制的势力范围,被称为“上海日租界”。
30多分钟过去了,我跟着这位渔民,七拐八拐地越过杨树浦路,来到了凉州路和定海路的交叉处,此时已是早上530分,日本人还没有解除宵禁,马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路边一排排低矮的房子被薄雾环绕,我们终于来到了居民区,边老三为自己的顺利返回松了一口气,也为自己即将摆脱身旁这个人而暗自高兴。这个人太诡异了,皮鞋一尘不染,居然手持两个沉甸甸的箱子出现在大雾弥漫的黄浦江边,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得尽快避开这个人。
“前面就是居民区了,我该走了。”边老三强烈压制着自己的诧异,不动声色地对我说道。“哎…老乡,我真的是需要您的帮助,不知您住哪里,能让我去您家喝口水吗?”此时的我,两只手分别提着一个柳条箱,头上冒着热气,脸颊上流淌着汗水,略喘粗气地向这位一早就出门打渔的渔民恳求道。
边老三再次打量了我一下后,动了恻隐之心:“你随我来吧。”说完,仍提着两个鱼篓,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谢谢,谢谢!怎么称呼您呢?”我一边说,一边提着两个柳条箱赶紧跟在了他的后面。
路是石板路,皮鞋踏在上面发出低沉的脚步声。沿路低矮、破旧的木房一间接着一间,窗户紧闭;两层的木楼,多数可以看见楼上的窗户伸出一根根竹竿,尽管没有看见一件衣物挂在上面,但我估计是用来凉晒衣物的;偶尔可以看见早起的人家将马桶、尿壶等放在自家门前,等待着收粪工将它们倒入粪桶车上。
边老三在小巷尽头的一栋木屋前停了下来,他放下手中的鱼篓,轻叩木门上的铁环,屋里一个女孩应声作答:“来了,来了。”门打开了,一个清秀的女孩出现在我们眼前,她正要热情地将舅舅迎进屋内,却猛然看见也我站立在门边,她的脸上露出了惊恐。“别怕,他是一个迷路人,路过俺家讨口水喝。”边老三安慰她说道,女孩侧过身,让舅舅进了屋,再次抬头看了看我,不太情愿地让我进了木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屋内正面的一个木梯,在木梯左面是灶台,而灶台的左边是一扇用布帘遮着的木门,屋里传来阵阵的咳嗽声:“咳…咳…咳,是…是老三回来了吗?”“爹,是我回来了,我带回来不少的鱼呢,对了,爹,来客人了。”“客人?咳咳,老三,你招呼客人屋里坐吧。”“是,爹”边老三低声答道,同时告诉身边的女孩:“小梅,你给客人烧点水吧。”说罢,将鱼篓放下,带着我径直进了里屋。
天已经大亮,但屋内仍然显得黑暗。短暂的几秒钟后,我适应了这昏暗的场景,看见木床上一个老人正准备撑起身子坐起来,我连忙放下箱子,大声说道:“老人家,您就躺在床上吧,打搅您休息,对不住啊!”尽管是病人,可老人的身子骨倒也硬朗,没等我走到床旁,他已经坐了起来,一阵咳嗽之后,便开始打量起我来,我身旁的边老三,则提起桌上的一把茶壶,拿起放在桌上的一个大碗,开始给倒水,并很快将这碗水递到老人身边。
老人喝了几口凉水后,一时没有了咳嗽,感觉也好了些,便抬头对我说道:“老总,您到俺家里来有什么事吗?”“老总?”旁边的边老三一听,顿时瞪大了眼睛,右手不自觉地向身后别着的短刀摸去。“老三,人家是老总,是客人,咱可得对他客气点。”床上的老人知道自己的儿子想干什么,连忙制止了边老三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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