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挚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进了曹州城，可他既没有前往府衙，也没有即刻就到军营去，而是不顾众人的劝阻，坚持在曹州的一处驿站安顿好了行李和仆人，甚至看架势，连他自己本人都准备在此下榻。梁绍辉等人苦劝良久无果，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吩咐驿丞好生照料。等这些细务都料理停当之后，刘挚适时地面露倦怠之色，曹州的文武官员见状，知道刘大人这是路途劳累所致，纷纷识趣地告辞而出。

        离开驿站之后，官员们眼见今日暂且无事，也就散了。梁绍辉带着满腹的疑窦回了府衙。他之所以不和任洪等武将一起回军营，一来是为了处理这些天衙门里积下的一些公务，二来则是为了避嫌，朝廷派来善后的大臣既然已经到了，那身为知州的梁绍辉，身上的责任就相应地轻了不少。他也就不用跟前段日子一样，每天像看贼似的盯着军中的士卒不放，生怕这帮人再闹出什么事来。再者他是正经的文官出身，要是整日里和武将搅合在一起，日子一久，朝廷免不了就会生出猜疑之心来，而这种猜疑是任何人都经受不起的。

        当初梁绍辉选择孤身去厢军坐镇，虽说有一部分是出于他的爱民之心，但更多地还是怕这帮杀才闹出更多的祸事出来，牵连到自己。如今刘挚已到曹州，厢军要是再出什么事，朝廷也不会归罪到他身上了。所以现在梁绍辉很自觉地主动离开军营，回到了府衙。而且他在心中打定主意，只要刘挚在曹州一天，自己就安分守己地在府衙里待一天，也不去外面干那些风花雪月之事，免得一不小心，给人落下口实。

        连曹州的城门都还没进，刘挚就给了这里的文武官员们一个结结实实的“下马威”，成功地动摇了他们的心理防线。随着他的驾临。曹州城大大小小的官员有一个算一个，都缩起了脖子，变得格外老实起来。所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很多官员和梁绍辉一样，在心里给自己定下了规矩：那位刘大人身处曹州期间，一切务求低调。

        于是刘挚到曹州之后，多数官员每天除了去衙门办公就是回家，过上了两点一线的生活。以至于曹州城里原先终日都热闹无比的酒肆和勾栏也因为官员们的偃旗息鼓而变得冷清了不少，只是那里的老板们一时弄不清楚，自己店里的营生怎么突然之间就变得如此之差。如果让他们知道原因的话，肯定会在心里骂那些官员胆小如鼠。

        事实证明那些选择低调行事的官员是非常明智的，刘挚在驿站安顿下来后，一刻都没耽搁，就开始了他的动作。刘挚把跟着他到曹州的那些仆人们都派了出去，让他们到酒肆、客栈、瓦市等人多热闹之处去四处打听消息。厢军中一天之内死了这么多人，事后那些曹州当地人不可能一点儿都不知道。就算官府有意封锁消息，瞒过了普通的百姓，但肯定瞒不过曹州本地的地头蛇。而酒肆、客栈等处又是那些社鼠城狐们惯常出没的所在。刘挚把带来的人都派出去，就是想试试，看看能不能从这些人的口中获得一些他所需要的消息。

        除了这个目的外，刘挚也想从市井人物的口中了解一下地方官的施政是否得当。他这次来曹州固然是为了善后厢军之事，可如果让他知道地方官为政不当，刘挚一点也不介意替官家摘掉几个乌纱帽。反正大宋缺兵缺马，就是不缺官。

        把仆人都派出去之后，刘挚自己却准备到衙门找梁绍辉去了。当然，他不是一个人去的。驿站里的人都知道这位大人是从京城来的大老爷，虽然不清楚这位大人的官做得到底有多大，但这个驿站的驿丞早就被梁大人打过招呼了，知道自己一定要伺候好这位大人。如果出了差错，他的这碗官家饭就难保了。驿丞虽然官微职小，但好歹也能算是公门中人。他自然听得出梁大人招呼中的那丝弦外之音。于是刘挚一出房门，驿丞就大着胆子凑了上去。在得知刘挚准备去衙门拜会梁绍辉后，驿丞十分“贴心”地安排了两个人为他带路。

        刘挚没有拒绝驿丞的“好意”，虽然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两个人除了给他带路外，恐怕还身负为某些人传递消息的重任。不过他刚到曹州，人生地不熟的，的确需要有这么几个熟悉当地情况的人供他驱使，至于这些人是或者不是谁的眼线，刘挚并没有放在心上。

        在他以朝廷重臣的身份来曹州之前，就已经想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但他认为，即使那些地方官在自己身边安插了眼线，也不见得就能起到多大的作用。特别是在自己已经有所防备的情况下，刘挚相信那些人就算是什么人的眼线，也不足以影响大局。

        而刘挚到衙门去的目的，是为了从梁绍辉的口中知道曹州眼下还有多少钱粮可供调用，只有弄清楚了这点，他心里才有底气到军营去安抚士卒。至于其他的，等那些派出去的人回来之后再定。现在刘挚对厢军之事的了解虽然不至于是一无所知，可他知道的那些情况，都是从梁绍辉给朝廷的公文里了解到的。而那封公文就出自梁绍辉之手。刘挚不会天真地认为，梁绍辉会在自己的面前自打嘴巴。所以他一开始就没打算从那些官员口中得知事情的真相，至少现在还不行。

        曹州城并不大，有驿站派给他的人领路，刘挚很快就到了衙门。许是有官员吩咐过的关系，在刘挚自报家门后，门口的衙役并没有质疑他的身份，而是连滚带爬地马上进去禀告了。在得到衙役的通禀后，梁绍辉心里一惊，他虽然有所准备，但却没想到这位刘大人甫至曹州，人不停马不歇，居然就这么急不可待地“杀”过来了。好在他很快就稳住了心神，马上下令衙役大开中门，他自己则几乎以小跑的速度到了官衙门口。

        梁绍辉这是以迎接皇帝钦使的排场，把刘挚迎进府衙。而刘挚也毫不客气，坦然受之。经过一阵人仰马翻式的折腾之后，刘挚在梁绍辉的陪同下进了府衙。

        到了正堂之后，梁绍辉请刘挚坐了上座，自己则在一边相陪，接着梁绍辉吩咐仆人上茶，他自己则向刘挚赔罪，所用的无非就是“下官不知大人驾临，未曾远迎，还望恕罪”之类的套话。刘挚为官几十年，对这些官场往来的惯常路数，自然不会有陌生之感。既然这位梁知州如此做派，刘挚也免不了跟他虚与委蛇一番。大家都是在官场上混的，可以说那些迎来送往的功夫谁都不比谁差，不然这两人也坐不上现在的官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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