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州城北门，以梁绍辉和任洪为首的文臣武将正齐集于此处。

        依照行程，今日午时之前，那位被朝廷派来善后的刘挚刘大人就应该就能抵达曹州了。为了能给这位在朝廷里位高权重的老大人留个好印象，曹州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几乎倾巢而出，在离午时还差好几个时辰的时候，就已经等在城门口了。此时聚集在城门口的官员人数，恐怕就算是赵煦本人到了曹州，来迎接的官员人数也不会比此刻更多。

        大概是由于时间尚早，刘挚还没到的关系，那些等候的武将们大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正低声谈论着什么，从他们的脸色中可以看出，这些人大都面带愁容，看来似乎对自己能否在那位刘大人那儿顺利过关没什么太强的信心。实际上从厢军出事的那一天起，这些人的脸色就没好过。他们一方面，在心中对太平年月里军中发生如此巨变感到后怕不已；另一方面则是知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们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得背上一些罪名，只要是在军中任职的，谁也逃不了，朝廷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相比武将的愁眉苦脸，城门口另一班人的神情可就要好上不少了。他们是文官，所谓“文武殊途”，在文官看来，他们在此次厢军事变中不但没有什么罪责，反而还能因为安定地方有功而在吏部今年的考评中留下一个上等的记录，算得上是因祸得福了。但因为武将那边的气氛比较凝重，所以他们也不好在此时此地高谈阔论，谈笑风生，只能配合地做出一副分外严肃的样子，免得刺激到那帮蛮不讲理的丘八汉。

        好不容易捱到了午时将近的时候，梁绍辉事先派出去的衙役们也已经传来了消息，那位刘大人的大驾距曹州已经不足十里了。这些官员们纷纷停止了各自的谈论，很自觉地分成文武两列，按照官职大小站立等候。不多时，就见远处有一行人骑马而来，不过速度倒是不快也不慢，透着一股子从容的味道。这些已经等了差不多两个时辰的人见此情形，不由得精神齐齐一振，他们知道，这一行人之中，肯定就有那位刘大人。

        等这一行人离城门稍近一些的时候，有眼尖的官员已经能看清一行人的模样了。在这行人当中，有一位看上去年纪在六十岁上下，面有三缕长须的老者。梁绍辉知道，此人应该就是他们等候许久的刘挚了。因为除了这位老者外，其余几位的年纪看上去都不是很大，而且看他们身上的装束，就能猜出这些人只是寻常奴仆之流的人物。

        约摸行至离城门还有百步距离之时，这行人在那位老者的带领下勒住了身下的马匹，开始下马而行。梁绍辉等一众官员不再迟疑，急忙迎上前去。眼见这两拨人的距离是越来越近，等官员们和老者的距离只剩十步左右的时候，官员们纷纷站定，接着对着那位老者屈膝跪拜，同时嘴里齐声说道：“下官等恭迎大人驾临曹州。”古往今来，这种场面对所有的官员来说都不会陌生，哪怕只当了几年官的人也知道，迎来送往对官员来说是门“必修课”。因此这声恭迎喊得整齐划一，显得颇具气势。

        梁绍辉等人没有弄错，那位老者就是刘挚。此刻见到这种群僚拜服的场景，刘挚脸上的神情并没有因此而产生一点变化，他既没有上前回礼，也没有开口让他们免礼。刘挚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在这群向他深深施礼的官员前面，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们。

        在场的官员们虽然因为跪伏于地的关系，目光所及之处，除了路上微微扬起的尘土和泥地，什么也看不到，但却也能感受到有一双眼睛正看着自己这群人。而随着这双眼睛看得时间越久，他们身上感受到的压力就越大。梁绍辉等人心想：“这位刘大人如此做派，莫不是在施展下马威？”

        就在这些官员当中有人快要顶不住这种无形的压力之时，刘挚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让他们免礼。刘挚此行身负皇命，代表的是赵煦和朝廷，所以这些文臣武将们才会在第一次见到他时，跪拜于地。如果刘挚只是路过或者只是一般的巡视，那些人根本就无需行如此大礼，即便行了，刘挚也不敢受，不然他回京之后，就别想好过了。

        待这些人重新站起，刘挚却脸现微笑，整个人都呈现出一副温和之态，一一和这些官员们见礼。这次他的态度显得很谦逊，和适才相比，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一些官员见这位刘大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展现出来的态度反差如此之大，不由得在心中暗叹：这位大人真是莫测高深，有些令人难以捉摸，那些原本就心中不安的武将，在他刚刚施展了一次“下马威”后，心里正紧张呢。此刻却见他表现出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态度，他们的心里不但没有因此而松上一口气，反而变得更加忐忑起来。

        武将们暗暗琢磨：这位大人如此行事，真是大异常人，一看就知道这位不是个容易糊弄的主儿。这些天梁绍辉和任洪两位大人商量出来的那套说辞，想要骗得过他，看来不是那么容易。

        而这班文臣见了刘挚前后简直称得上判若两人的态度，心中却比武将吃惊更甚。他们这些人自问，也都能算是玩心眼儿的老手了，但看到刘挚刚才展现出来的两种态度，他们这才知道，什么叫“强中自有强中手一山还比一山高”，怪不得这位刘大人能在短短几年时间里就步步高升，跻身大宋高官之列，果然要比他们高明得太多了。

        梁绍辉和任洪则在暗中对视了一眼，彼此也都看出了这位刘大人的不简单，他们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愈加紧了。原本这二人对应付朝廷派来的善后之人，心中至少抱有六成的把握，觉得可以顺利“过关”。不过现在事到临头，人家真的站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二人才发觉，事情似乎不像他们原先设想的那么简单。但这个当口，显然不是二人交流的好时机。

        要是刘挚不顾场合，在此处就对官员问起厢军之事的话，他们之前的那些准备恐怕都会变成“无用功”。如果刘挚现在就对官员进行责问的话，按照官员们现在的心理状态，梁绍辉兴许还能按照之前对好的说辞，勉强应对一二，不至于这么快就露了马脚；而任洪就只能做到见招拆招，随机应变了。至于他说的是不是和梁绍辉的一致，这时早就已经顾不得了。而其他官员，此时被刘挚的“下马威”一折腾，心里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慌了。

        从看到曹州文武官员的那一刻开始，刘挚就刻意在他们面前展露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并在短时间内就做了一次“切换”。他知道这么一来，这群官员就免不了会在心里胡思乱想一通。因为不管他们事前怎么统一口径，都掩盖不了他们心虚的事实。心虚者必然气短。面对一群心虚气短的人，刘挚接下来办起事来，才会容易得多。

        从这群人脸上流露出的噤若寒蝉的表情中，刘挚知道，自己的这一招已经奏效了。

        【This chapter is finished 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