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曹州府负责钱粮之事的属吏们进得正堂,梁绍辉就让他们报出曹州城中官员和士卒三月所需的粮饷。这些属吏们每日就在和钱粮之事打交道,梁绍辉的这个命令对他们来说是小事一桩,所以很快就把具体数字报了出来。事实上,如果除去官员和士卒三个月的粮饷,现在曹州城中可供刘挚调用的钱只剩下不到十万贯,存粮也要少一半还多,只有两千石。这些钱粮看起来似乎不少,但要是分摊到每一个厢军士卒头上,那就少得可怜了。
刘挚在得知这个结果后,就意识到光靠这些钱粮根本不足以满足他安抚厢军的需要。刘挚想起赵煦给他的那道圣旨,遂向梁绍辉问道:“据本官所知,朝廷数月前曾向各州县调拨过一批钱粮,供地方上推行‘植田令’之用,曹州也在其中,这批粮饷如今在何处?”梁绍辉一听,连忙回禀道:“这批粮饷除一部分已经拨付厢军外,其余皆存于府库之中。朝廷曾有明令,这批粮饷只能用于厢军垦荒,故下官适才不曾计算在内。”
刘挚听后心中一定,问梁绍辉:“那批粮饷还剩余几何?”梁绍辉面露难色,却是支支吾吾地不肯说。刘挚一看,心知有异,顿时沉下脸来。而梁绍辉眼见他脸色不对,情知要糟,急忙抢在刘挚发火之前辩解道:“那批粮饷虽在,但早已被厢军中人视为囊中之物,”大人若是调作他用,以曹州现在的情形,下官以为大为不妥。”梁绍辉这是豁出去了,刘挚要是真的打那批粮饷的主意,那势必会引起厢军上下的不满,到时候谁也不敢保证厢军会干出什么事来,弄不好来一次兵变也没准。
刘挚听懂了梁绍辉话里面所藏的暗示,也知道他此言非虚。但刘挚却并不担心,因为梁绍辉口中的‘调作他用’并不成立。他现在是要用这批粮饷来安抚厢军,那帮武夫又怎会不满。但这个实情现在倒也无需和梁绍辉说破,免得他将朝廷对厢军的底线泄露出去。当下刘挚不动声色,只是一个劲地追问梁绍辉,朝廷特旨拨付的那批粮饷还剩下多少。
梁绍辉觉得自己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就算日后厢军因此出事,自己也能问心无愧。他和刘挚之间的官位毕竟相差太多,自己若是再不吐口,厢军会不会有事他不知道,自己肯定要大大地将刘挚得罪了。就算刘挚顾及官员之间的脸面,当面不说什么,等他回汴京之后,却难保他不会在皇帝面前告上一状,那自己的前途岂不是要就此葬送?思及此处,梁绍辉只能让属吏们把那批粮饷的具体数目报了出来:钱尚有十五万贯,粮有三千石。
朝廷当初向各地划拨粮饷的时侯,是按一年的量计算的。在赵煦的计划中,这将是朝廷最后一笔给厢军的粮饷。所以数目虽然不小,但户部还是想尽办法给凑了出来。如今才过去数月功夫,自然没有全数用完。以剩余的粮饷加上曹州府库中能调用的那些钱粮,如果全部用来安抚厢军的话,应该足够了。
在听到属吏报出钱粮的准确数目后,刘挚心里顿时觉得有底了。只要他手中握有足够的钱粮,厢军这帮人就闹不出什么大的乱子。这样他接下来施展起各种手段,就能在无形中少了很多顾忌。
刘挚马上下令:自即日起,除官府正常的粮饷开支外,曹州城所有的钱粮调用都得先由他过目并加盖印章后方能取用。刘挚官位既高,此番又是受朝廷之命而来,如今在府衙内对身上只有八九品官阶的属吏发号施令,这些人自然不敢不从。至于这些人的上官梁绍辉,就算心有不满,但见刘挚下令时斩钉截铁的那副模样,就知道单凭自己一个知州,根本拦不住这位刘大人,于是索性闭口不言,在旁边装起了哑巴。
下完这道令之后,刘挚挥手让属吏们退了出去,接着他转过头,对梁绍辉半解释地说了一句:“本官出京之前,官家曾经面谕臣下,让本官到曹州后酌情处理厢军善后之事。在本官看来,要想军中之人顺服,无非就是四个字:恩威并施。现在本官手中有了足够的钱粮,就有了施恩的本钱,梁大人以为如何?”
刘挚只差没说自己握有尚方宝剑,可以先斩后奏了,梁绍辉还能有什么好说的。在亲眼目睹了刘挚到衙门之后,采取的所有举动,他算是彻底明白了,只要这位钦差大人一日不离开曹州,连自己在内,曹州城所有的文武官员,就只有老实听命的份。要是在刘挚说出这番话之前,梁绍辉觉得自己还能用应付一般官员巡查的态度随便对付过去的话,他现在可不敢这么想了。
因为梁绍辉相信,即使刘挚官做得再大,他也没有胆子假传圣旨,所以他刚才所说的官家面谕之事应该是真的。官家既然让刘挚酌情处理曹州之事,那身为知州的自己自然得听命于他。于是梁绍辉赶紧表态道:“官家对大人如此信重,曹州上下官吏人等,自然是唯刘大人马首是瞻。下官冒昧揣测,看来对厢军善后之事,大人已是成竹在胸,下官这几天的忧心倒是杞人忧天了。”
刘挚见梁绍辉的态度如此端正,虽不清楚他这话里有几分真心,但也知道这已经是自己用言语敲打后,所能达到的最好结果了。他知道对地方官不能一味地以势压人,必要时还是得给个甜枣,于是哈哈一笑说道:“厢军变起时,梁大人孤身入军中坐镇,如此胆气,刘某自愧不如。就是朝廷里的很多大臣,本官看都未必有这个胆子。这次厢军虽遭大变,但幸有梁大人举措得力、应对得当才没有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对此官家和大臣们都是明白的,依本官想来,今年吏部肯定会给梁大人一个卓异的考评。”
梁绍辉听后心中暗喜,但口中自然连道不敢。只听刘挚接着说道:“厢军之事本官虽已心有定见,但终究比不得梁大人身处实地了解得深,依你之见,此次厢军之变究竟事出何因?”
梁绍辉闻言,全身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他知道刘挚看似问得漫不经心,可实际上却问到了厢军之变最要紧的部分。自己要是贸然应对,说不准还得栽在他的这个问题上。
想到此处,梁绍辉从位子上站起,整了整自己的衣冠,对着刘挚就拜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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