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挚能把官做到宰相的级别,自然不是只靠了太皇太后的赏识,他自己本身也是有几把刷子的。吕大防在朝会上向官家举荐他的时候,刘挚就知道,这里面肯定有猫腻。自己和吕大防的关系怎么样,刘挚心知肚明。别说没有好到相互举荐的地步,两人能不相互拆台就不错了。可如今吕大防却一反常态地在百官面前向官家举荐他,要是刘挚还察觉不出这里面的异常,那他这么多年下来,官算是白当了。
在接到去曹州善后的旨意后,刘挚干的头一件事就是去户部领钱粮。他知道,安抚那些士卒的最好办法,就是拿钱粮把他们喂饱。士卒手上有了钱,家里有了粮,就算有几个居心叵测的人在他们当中煽风点火,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自古以来,就没有人会在手里有钱,家里有粮的条件下还敢豁出性命去造朝廷反的。
等刘挚到户部一问,才知道朝廷压根就没准备多余的钱粮可以让他带去曹州的。他马上意识到这肯定是有人授意户部所致,是在给他下绊子。朝廷现在的开支的确紧张,可也没到区区几千贯钱都拿不出来的地步吧?至于是何人授意的,刘挚不用花脑筋去想就知道,就算不是吕大防本人所为,但那位授意的官员八成跟他脱不了关系。
刘挚心里清楚,这就是吕大防举荐自己来处理曹州之变的原因了,他这摆明了是为难自己。尽管从和吕大防交恶的那刻开始,刘挚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但真到了事到临头的时候,他还是发觉自己高估了这位宰相的胸襟和下线。
曹州之事关系重大,如果朝廷没有足够的手段处理好,那引发的后果有多严重,身为宰相的吕大防不会不清楚。尽管如此,他还是把个人私利放在首位,在处理国事上也耍他那套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把戏,一点相忍为国的气度都没有。刘挚在弄明白这里面的套路后,心里涌上的第一个反应是悲哀,官员之间明争暗斗是平常事,不论哪个朝代都难以避免。
可在今日之前,刘挚一直认为,大宋朝堂上的争斗虽然日趋激烈,但总的来说还能算是君子之争。争斗双方的官员只是因治国理念上的不同而有所分歧,但官员们都遵循着同一条底线:双方的斗争不以影响国事为代价。但吕大防身为百官之首,这次非但没有以身作则,反而带头破坏这条政治底线。这在让刘挚感到寒心的同时,也首次对自己这些年来针对王安石一派官员的打压是否真的与国有利产生了怀疑。
虽然知道是吕大防在给他下绊子,可刘挚并没有太好的办法来应对吕大防使出的这招,因为朝廷目前开支困难,这是所有大臣都知道的事实,就算他把这件事捅到皇帝,甚至太皇太后那儿,恐怕都拿不出解决的法子。要不然皇帝不久前也不会把节流的主意打到后宫上面了,一句话,遇上没钱这码事,就是找皇帝也不顶用。吕宰相为政的水平一般,整人的水平可着实不低,他既然使出这招,事先自然考虑过刘挚能找到的破局之法,不会轻易就让他从这个“坑”里逃出来。
眼看去曹州的日子越来越近,刘挚的手上却依旧空空如也,他明白如果自己真的两手空空地去曹州的话,光凭一张嘴是稳定不了军心的。就在刘挚觉得这次自己怎么都不可能全身而退的时候,宫里的内侍给他带来了一道赵煦的圣旨。内侍没有和以往那样传旨,而是把圣旨交到他手中就离开了。不过在离开之前,内侍暗示刘挚,官家准许他可以自行打开圣旨。
刘挚打开圣旨一看,连日来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开了,只见圣旨上写着:卿之困局,朕已知晓。曹州所积之钱粮,卿可酌情取用,如何安抚士卒,汝可便宜行事。看罢这道不依常规的圣旨,刘挚跪在地上,朝着皇宫所在的方向磕了好几个响头,然后他站起身来,大笑了数声,数日来郁积在胸中的块垒就在这几声大笑中消于无形。
就在接到那道圣旨后没几天,刘挚带着几名仆人踏上了前往曹州的路途。据给刘挚送行的人亲眼所见,这位刘大人离开汴京时显得心情显得极为畅快,一点也不像是去给朝廷“灭火”的,反倒像是接到了一桩美差似的。这让得到消息的吕大防对此大惑不解,明明前些天刘挚还一副一筹莫展的倒霉模样,怎么一夜之间剧情就翻转了?吕大防当然想不到,是身处皇宫,心在天下的的赵煦破了他好不容易布下的“局”;他更不会想到,刘挚心绪大好的原因,和他的处境有关。
之前赵煦对派刘挚去曹州没意见,但这不代表他不重视此事。不过赵煦起初的确没有察觉出派刘挚去曹州有何不妥,直到苏轼提醒了他。苏轼怎么说也是朝中蜀党一派的领袖,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他对吕大防和刘挚之间的那点事儿洞若观火,知道吕大防举荐刘挚的举动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苏轼没花多少功夫就知道了吕大防授意户部官员卡住朝廷钱粮的事。苏学士不在意刘挚现在的处境如何,因为刘挚和他的关系并不好。以苏轼为首的蜀党和刘挚为首的朔党在朝堂上还曾经相互弹劾过。但苏轼对曹州之事能否平息下去很在意。依苏轼的推断,假若曹州之事不能在短时间内尽快得到解决的话,恐怕朝中有人就会借此攻击赵煦推行的“植田令”了。
别看朝中现在很平静,苏轼却能从这看似平静的气氛中嗅出些不寻常的味道来,这是他多年的宦海沉浮培养出的政治嗅觉。如果吕大防借别的事对刘挚设局的话,苏轼有可能会选择旁观,反正这两位他都不怎么看得上眼。但现实是吕大防在借曹州之事对付刘挚,一旦让吕大防如愿,势必会影响到曹州之事的善后,并最终给赵煦带来不小的麻烦。
作为赵煦帝师的苏轼,在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系后,当然不会袖手不管。在给赵煦上课的时候,苏轼向自己的皇帝学生揭示了吕、刘二人之间存在的矛盾。以赵煦现在的政治水平,自然听得出苏轼话里话外所暗藏的弦外之音。赵煦派内侍打听了刘挚这几天的行踪,很快就知道了他在为钱粮之事发愁。当然,对吕大防暗地里的举动,赵煦也顺带着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赵煦虽然变不出钱粮来,但他知道,就在几个月前,为了推行“植田令”,朝廷曾向曹州运送过一批钱粮。现在这批钱粮应该还剩下不少,正好用来稳定军心。赵煦这才信心满满地给刘挚送去了那道圣旨,从而一举解了他面临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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