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赵煦弄清楚吕大防对刘挚设的圈套开始,在他出手帮刘挚的同时,心里也做了一个决定,把吕大防从宰相之位上赶下去。之前为了换取太皇太后在推行“植田令”一事上的支持,赵煦曾向高氏承诺过:三年之内,不动吕大防的宰相之位。
但此举归根结底只是一个政治交易,是赵煦的权宜之计。如果吕大防能吸取前次告病的教训,从此安分守己地做一个好宰相的话,赵煦就算心有不满,但出于稳定朝局和遵守诺言的角度考虑,他还能容忍吕大防继续在宰相之位上待下去。可如今,这位近年来太皇太后最为看重的大臣为了能排除异己,居然可以罔顾国事,而且已经到了连朝廷的安危都不怎么放在心上的地步。这样的一个人,赵煦自然不会再容忍他继续在宰相的位置上呆下去。
刘挚离开汴京的时候,情绪会如此之佳,不仅是由于他手上有了钱粮和圣旨,从而对自己的曹州之行十分乐观,也是因为他猜到了年轻的官家对朝廷现任宰相的不满,他知道吕大防很快就会在仕途上重重地摔上一跤。最讽刺的是,原本吕大防设局的目的,是为了把刘挚逐出朝廷。现在看来,宰相大人很可能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想坑别人人没成不说,反而把自己给坑了。
从赵煦决意要将吕大防罢相开始,他在宰相的位置上呆的时间就正式进入“倒计时”了。至于“倒计时”时间的长短,就得看赵煦的各项准备工作需要多长时间完成了。
宋时如果皇帝对现任宰相不满,想要将宰相换人的时候,不是下道圣旨让官员遵旨而行就可以了,得有个能摆在明面上的理由。例如王安石在熙宁七年第一次被神宗下旨罢相的时候,皇帝给出的理由就是:天下大旱,饥民流离失所,而这是宰相失职的缘故。
根据董仲舒的“天人感应”学说,如果一个王朝内部发生了规模较大的天灾,不管是闹洪灾、火灾、蝗灾或是别的什么灾,那肯定是身为天子的皇帝没有很好地履行自己工作职责的缘故。所以皇帝作为“第一责任人”,必须沐浴斋戒并向上天谢罪。如果皇帝谢罪后,天灾没有得到缓解,那身为“第二责任人”的宰相就得站出来替皇帝“背锅”了。因为皇帝是不能随便换的,而宰相可以。所以此时朝廷通常的做法是:当朝宰相必须自觉或不自觉地辞职。这就是为何天下大旱会成为王安石被罢相的理由。
除了天灾这个原因外,国家对外战争的失败也能成为皇帝罢免当朝宰相的理由。南宋理宗在位时,当时的朝廷乘着金朝刚亡,北方成为无主之地的机会,曾经动用数万精锐北伐,企图收复东京开封府、西京河南府和南京应天府,史称“三京之役”。不过由于粮草不济以及没有骑兵等种种原因,最终被蒙古军大败,时任南宋宰相的郑清之就因此而被理宗皇帝罢相。
当然实际上,天灾也好,战事不利也罢,都不是宰相被撤职的真正原因,但这又的的确确是大宋皇帝在想要罢免一位宰相时所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如果没有这些理由,就算是皇帝也不可能把宰相拉下马。赵煦要想将吕大防罢相,所要做的第一个准备工作就是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此外,他还得找一个能接替吕大防的人。这个人除了在资历上要能为百官所接受外,最好还能为太皇太后所接受。毕竟赵煦和高氏有言在先,况且新的宰相人选如果不能得到高氏的认同,以她目前在朝中的影响力,就算罢免不了新宰相,但让他举步维艰还是很容易的。
至于如何说服高氏同意自己罢免吕大防,赵煦对此倒已经心有成竹。吕大防对付谁不好,偏偏去对付刘挚。吕、刘二人同是高氏的亲信大臣,吕大防这么做,就是在“窝里反”,只要赵煦把吕大防的所作所为禀告给太皇太后,不用赵煦开口,恐怕高氏自己就会有将他罢相的冲动。所以对这一点,赵煦毫不担心。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找一个能将吕大防罢相的理由和一个能继吕大防之后,成为大宋宰相的合适人选。在这两项准备工作没有完成之前,吕大防的相位还是相当“稳固”的。
在原本的历史上,在吕大防之后担任宰相的分别是:范纯仁、刘挚和苏颂,而哲宗亲政后则是章惇。但眼下让章惇担任宰相,高氏肯定不会同意,所以,赵煦只能在范纯仁、刘挚和苏颂这三位当中做一个选择,才有把握得到高氏的认同。
赵煦对范纯仁的印象不深,不过他知道,范仲淹曾经评价他的儿子们:“范纯仁得其忠,纯礼得其静,纯粹得其略”。可见范纯仁在能力上的确算不得出类拔萃。赵煦不想自己日后的宰相是一个为政能力平平的人,所以在三人之中,范纯仁是第一个被他淘汰的。
至于苏颂,他现在的官职是吏部尚书,据赵煦所知,后世对这位的评价主要集中在医药和天文方面。苏颂领导制造了世界上最古老的天文钟“水运仪象台”,开近代钟表擒纵器的先河。但对他为相时的表现,史书上却只有短短一句:“他执政时,务使百官守法遵职,量能授任”。赵煦知道,这种在后世烂大街的评价其实就是隐晦地指这人为相期间,没什么突出的政绩。
在赵煦亲政后,苏颂还试图通过拉拢章楶来向皇帝表明他愿意向天子靠拢的政治态度。不过可惜,章楶在觐见赵煦时并没有提到过他,所以赵煦至今不都知道这位卿家的好意。不过即使章楶向赵煦传递了苏颂的“善意”,恐怕也无济于事。和范纯仁被淘汰的原因一样,赵煦不会让一个尽管听话,但能力一般的大臣成为他未来的宰相。
在范纯仁和苏颂被相继排除之后,刘挚就成了赵煦唯一的选择。后世的史书上评价他:“能力出众,政绩卓越、刚直不阿、正气森严、忠贞爱国”,尽是些十分正面的颂扬之词。但此人的能力究竟如何,赵煦觉得还得经过检验才能看得出来。如果刘挚这次能将曹州的事摆平,那他的能力就确实如史书上评价的那样,是当之无愧的宰相之才。如果刘挚将曹州的事办砸了,那就证明此人也不过尔尔。在宰相的人选问题上,赵煦就不得不另作他想了。
此时正赶往曹州的刘挚不知道,曹州之行是否顺利,关系着他能否成为大宋的百官之首。而更悲催的是吕大防,他原来想挖个坑让刘挚跳,不成想事实却是他亲手帮自己的政敌搭了一条通往宰相之位的康庄大道。如果此时的吕大防知道了赵煦心里的想法,恐怕会郁闷得大病一场,要真能这样的话,倒省得赵煦再找理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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