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州,厢军军营
梁绍辉和任洪二人正相对而坐,此时的他们已经从朝廷送来的邸报上得到准确消息:此次朝廷委派到曹州,为厢军事变善后的是那位刘挚刘大人。对梁绍辉和任洪而言,刘挚的品级太高,已经高到了需要二人仰视的地步。朝廷派如此重臣前来曹州善后,可见对项寿等人之死的重视。可以预想刘挚到曹州后,随之而来的必定是一系列极为严苛的审问和追责。他二人这会儿碰面不为别的,正是为了商讨如何应对即将面临的这个局面。
任洪身为厢军中人,而且又是项寿死后曹州厢军的实际掌控人,他很清楚,刘挚到曹州后,一定会找人查问项寿等人之死的相关细节,而自己在他要找的人当中,绝对是位列前茅的。
至于梁绍辉,虽说他只是个知州,看起来似乎和厢军之事扯不上直接关系,但他在厢军出事之初,就孤身进了军营,一直到今天都还没离开,加之送到汴京的那份公文又是出自他的手笔。如果说任洪一定会被刘挚找去“单独谈心事”的话,那梁绍辉肯定也一定难以幸免。
何况这位知州大人还想趁着这次刘挚来曹州的机会,和这位刘大人拉上一些关系,有了刘大人的关照,他以后的官途可就能顺遂多了。梁绍辉和任洪的区别在于,如果说任洪在这次事件中功过各半的话,他梁绍辉则是有功无过。这次任洪要是能全身而退的话,就已经算是他平日里烧高香了,而梁绍辉则不同,他可以凭借在此次事件中立下的功勋,在仕途上向上迈一大步。
不过不管是任洪现在一心想的全身而退,还是梁绍辉想借机升官,都得取决于曹州之事最终能否顺利地善后。而解决曹州之事的关键就在刘挚身上,这也是二人此时此刻会郑而重之地聚在一起商讨的原因。
二人聚在一起足足商量了两个时辰,总算是把应该对的口风都对完了。只有二人口径一致,待日后刘挚查问起来的时候,才不会出现同一件事二人的描述却大相径庭的尴尬状况。他们现在算是同坐一条船,正是需要二人同舟共济的时候,因此很快就一些重要细节达成了一致。
例如,在项寿被杀后,任洪是如何地临危不乱,在极短的时间里就掌控了军中全局的;而梁绍辉又是如何在得知项寿被杀,厢军军心初现不稳的时候,不顾自己身无缚鸡之力,毅然决然地孤身入军营,稳定人心并顺带着帮任洪识破凶徒的。总之,依照梁绍辉和任洪商议的结果,二人算是各得其所,是一个“共赢”的局面。至于厢军中的其他武将,任洪自信有足够的手段让他们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思,向刘挚讲述项寿被杀那天,这座军营里所发生的一切。
梁绍辉和任洪现在所做的事,说得严重点可以称之为欺上瞒下,但不可否认,这是大宋官场现在通行的潜规则,也是生为官场中人所必须具备的生存自保之道。其实从梁绍辉和任洪在厢军中出现大变之后的表现看,这二人都算得上是良才能吏,但这并不意味着二人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不会做那些普通官员们都会干的事。说到底,这和一个官员是否能干无关,和官员清廉与否也搭不上边,纯粹是一个“社会人”趋利避害的本性在作怪。
等梁绍辉和任洪把一切都准备就绪的时候,刘挚也已经快到曹州了。对应该采取何种方式才能完成朝廷交代给自己的任务,不负天子之信重,从汴京到曹州这一路行来,刘挚已经考虑得差不多了。
刘挚十岁时父母就相继去世,他托庇于祖父母才得以读书,并走上科举之路。不过他的这条路走得并不十分顺遂,一直到三十岁时,刘挚才中了进士。从三十一岁到四十岁的十年时间,刘挚都在地方上做官。到他四十一岁上,刘挚才在当时的宰相韩琦推荐下,得以进入朝廷,并成为馆阁校勘。之后第二年,他又得到了王安石的赏识,得任检正中书礼房公事、监察御史等职,从此走上了仕途的“快车道”。
不过好景不长,仅仅一年之后,因为对新法持不同意见,刘挚就被贬为衡州监管,而这个官职的主要职责是管盐仓。也就是说,刘挚以火箭般的速度被提拔到了中央,却又飞快地被贬官了。不得不说,这种大起大落的人生一般人是绝对受不了的。至于他对新法有何不同意见,史书上的记载很简单:“挚主张渐变,反对暴变”。说得明白一些,就是刘挚认为新法推行的速度太快,他认为变法应该徐徐推进,让百姓有个逐渐适应的过程。
实事求是地说,刘挚的这个意见还是很切合实际的。可惜王安石在推行变法时,遇到任何不同意见,不管意见是否正确,基本都不予采纳,而对持不同意见的官员则一律贬官了事。可谓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一点也不留情。这也是新法到最后,渐失人心的一个重要原因。
直到五年之后,王安石被神宗罢相,只能退居江宁,刘挚才得以回朝任职,为神宗的元丰改制做准备。可到五十四岁的时候,他再次被罢官,这次比较狠,朝廷给刘挚的安排是三个字:“归乡里”,也就是回乡种田。
刘挚在老家安安静静地当了三年农民,在神宗死前一年,也就是元丰七年的时候,他重新回到了大宋公务员的队伍中,成了一个地方的知州。高太皇太后上台后,以最快的速度把刘挚召回了朝廷,从吏部郎中开始做起,到元佑四年的时候,刘挚就已经是中书省的门下侍郎了。仅仅用了五年时间,刘挚就完成了从农民到高官的转变,现在的他,离宰相之位仅有一步之遥,这也是吕大防要对付他的根本原因。
从刘挚的官场履历可以看出,他已经经历了三起两落,可以说饱尝了官场的冷暖,因而对地方官员对付朝廷的那一套把戏也十分熟悉。刘挚知道,曹州之变距今已经这么多天了,不管是曹州的文官还是厢军中的武将,都有足够的时间去掩盖一些对他们不利的事实。自己如果依照正常渠道去了解情况,那么自己得到的,十有八九是他们粉饰过的“真相”。这并不能达到刘挚此次来曹州的目的。
刘挚这次到曹州来,是想从源头上了解此次厢军生变的原因,不是仅仅为了安抚军心而来。作为文官,他对武将存在着天生的反感和不信任,尤其痛恨那些不守大宋律法的武夫。在刘挚看来,这是大宋内部最大的隐忧,这些人对大宋造成的危害不在辽国和西夏之下,甚至犹有过之。
至于如何破解地方官的那些伎俩,经过这么多天的思索之后,刘挚也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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