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汤益弘等厢军中人被朝廷借故贬为庶人后,驻扎在各地的厢军将领们原先持有的那种观望态度很快就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他们在不断地督促手下的士兵做好当农民的准备外,还频繁地和地方官联系,让他们赶紧把城外可以开垦的荒地划拨给他们,好让厢军能早日过上脸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总而言之,那些军中将领再也不敢心存观望,因为这等于是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将领们开始拿出前所未有的热情来执行朝廷推行的“植田令”政策,至少从表面上看是这样。
元佑五年暮春时节,大宋京东西路曹州的城郊,一队看上去普通兵卒装扮的一群人正三三两两地分布在这块看上去占地不小的土地上。他们这是在开荒,不过只要稍微注意一下,就能发现这帮人在干活时和普通农人的区别:一般农人在干活的时候,除了发出几声舒缓劳累的吆喝外,就不会出现别的杂声了。只有在休憩的时候,农人们才会聚集在一起聊聊天,借以打发无聊的时间。
但这帮厢军中人则不同,他们在干活的时候,嘴里还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互相说着话,而看他们干活的样子,也是有气无力地,好像今天没吃饱,身上没力气似的。以他们现在的这种劳作状态,要想把这片荒地整成农田,可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
干着干着,他们中的一人忽然扔下手里的农具,开始破口大骂起来:“干他娘的,不知道是朝廷里哪个生儿子没屁眼的龟孙子出的主意,让俺们这帮平日里啥事都不用干,只要每月按时点卯,就能领上一份粮饷的军爷来干这种下贱的活计,这不是在糟践咱爷们儿嘛!”
在他旁边一人听了,也附和道:“焦哥说得是啊,朝廷里的那帮大官平日里个个养尊处优得很,哪里会知道我们这些最底下人的苦处,他们原先就没有把我们厢军放在心上,给咱们的粮饷和禁军相比,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现在倒好,还让我们来开荒种地,这不是把我们当大户人家的佃户使唤嘛。”
在进行集体劳动的时候,偷懒是会传染的,别人不干活,那我自然也能不干活。眼见有人带头“旷工”,这群人当中不免就有人开始有样学样起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丢下手里的农具,跟着发起牢骚来。没过多久,这帮人中一个干活的都没有了。人群开始慢慢地聚集起来,人群中发出的牢骚声也越来越大。此时如果有带队的武将在场,及时弹压一下,事情还能平息下去,可惜他们的上司在把这帮人领到地头后,早就不知道躲到哪里凉快去了,所以很遗憾,这时并没有一个武将站出来控制局面。
这帮人中那位被称为“焦哥”的,也许是平日里当惯了大哥,从没吃过干活的苦,这时许是干了几个时辰的活,心里的火气越来越大,口中说出来的话,也越来越犯忌讳。只听他开口道:“老子在这里干得累死累活的,那帮官老爷却能舒舒服服地呆在城里享福。天下间岂能有如此不公之事,我焦黑子第一个不服。”他的话音刚落,很快就有人应和道:“焦哥说得对,可天下的规矩历来就是如此,从来都是当官的享福,当兵的吃苦。咱们又能有什么办法,难道还能把这条规矩废了不成。”
应和的这人,话中的激将之意十分明显,可惜那位焦哥此时正在气头上,脑子早已不复往日的警醒。听到这句话后,那位焦黑子只觉身上的血一下子都往脑袋上涌了,一下子就变得怒发冲冠起来,一句话冲口而出:“废了就废了,老子今天就要废了这条不公的烂规矩,看那帮老爷们能奈我如何?”
这句话一出口,焦黑子不由得浑身都激灵了一下,那些刚才还拼命在拼命往上窜的血仿佛一下子都回到了身体的各个部位,他的脑子这才清醒过来,心里开始暗暗后悔。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这句话说得出格了,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时再后悔也已经无用。围在那位焦哥身边的人也一下子没有了动静,他们都被焦黑子的那句话给吓住了。
如果说在焦哥的这句话说出来之前,他们这帮人还只是聚在一起发发牢骚的话,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就已经不是简单的“发牢骚”三个字就能糊弄过去的了。如果这时那位焦哥能拉下自己的脸来,和大家伙解释清楚,说刚才那句话是我一下子没管住自己的嘴,胡说八道的,大伙儿可千万当不得真,也许还能亡羊补牢一下。事后即便有人告密,顶多也就是挨上一顿军棍的事。
可惜,在那位焦哥还在心里犹豫要不要放下面子把自己说的话往回收的时候,安静了片刻的那帮厢军却重新发出了声音。不过这次却不再是你一句我一句的杂乱之声了。很多士卒都为焦哥刚才的那句话叫好,他们纷纷称赞道:“这才是个堂堂爷们儿该说的话,焦哥果然是条汉子。”
诸如此类的话,此起彼伏,各式各样的奉承话扑面而来,面对如此情势,焦哥再也没有机会把他刚才说出去的话给收回来了。既然如此,焦黑子心一横,决定闹点事出来,好把在场的人都拉下水,免得以后有人向将军告状。他接着开口道:“大家伙当中有谁不想再干这种苦活累活的,就跟我一起去找项将军陈情,请他和朝廷说说,让我们不用再受这种苦。你们有这个胆子吗?”
焦哥知道,如果不对他们稍加鼓动,没人敢去和平日里看上去高高在上的项寿陈什么情。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去,那和去送死没什么分别。厢军中的军官为了让他们能乖乖地听命,老老实实地去开荒种地,早就把“植田令”是朝廷下令的这个实情给捅出来了。
那帮官老爷也知道,自己不干活,却让士卒去做苦力,这一定会招致他们的不满。为了压服这种不满,他们一开始就把朝廷和圣旨给搬了出来。那意思就是说:我们这么做也是听命于朝廷,实属不得已而为之。你们要是有什么不满可别怪到我们的头上,有本事找朝廷说理去。当惯了官的人,一遇到事情就把责任一层层地往上推,从而保证自己的利益能够不受损害,这已经是千年以来官场上的潜规则了。
焦哥的话刚出口,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同去”之声,其间还夹杂着“谁不去谁是孙子”之类的毒咒发誓之语。当然也不乏“谁敢不去,我就揍死他”这样的威胁之语。
就这样,一群厢军中最底层的士卒连那些带来的农具也无暇顾及,就这么一股脑地全扔在了一边。他们也不整队,就在那位名叫焦黑子的人带领下,气势汹汹地往军营赶去,准备找项寿陈情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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