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随从的口中,刘挚得知百姓当中流传着这么一个未经证实的说法:那群乱兵之所以会暴起杀人,根源却是在于他们对朝廷不久前推行的“植田令”心有不满,这些士卒不愿意从命去开荒种地,所以才会选择去向项寿陈情,只是不知为何,原本打算的陈情,到最后却变成了杀人泄愤。据说这个说法是从厢军军营里传出来的,可信度并不低。刘挚听了随从的收获,再和姚阿大的说法两相印证了一下,他脑中马上意识到,这个看似经不起推敲的传闻,极有可能是真的。
如果这次厢军中主帅被杀的事真的是和朝廷推行的“植田令”有关的话,那刘挚想要彻底地平息此事,就不是他简单地用粮饷为诱饵,安抚士卒就能办到的了。刘挚知道,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彻底弄清楚厢军之事的根本缘由,如果此事真的如传闻一般,和朝廷推行的“植田令”有关,那应该如何处理此事,就算是位高如他恐怕也无权做主,只能上报给朝廷,请官家定夺了。
不过刘挚转念一想,如果真的把厢军生变和“植田令”有关的消息上报给朝廷,那官家身上所承受的压力就会倍增。毕竟“植田令”是在官家的极力坚持下才得以推行的,现在朝中的大臣如吕大防、范纯仁等辈可自始至终都是持反对态度的。如果一旦让他们这些人知道此事,再借机生事的话,官家的日子肯定不会太好过,可如果隐瞒不报的话,等那帮兵痞被押送到京城后,多半也是要被审问出来的,到时官家的处境还是会陷入被动。
看来得想个主意,在让官家知道此事的同时,又做到不惊动吕大防等人。这样就算大臣得知厢军之事和“植田令”有关之后,再借机向官家发难,皇帝也不至于毫无准备。当然这得等刘挚确认了这则传闻的真实性之后,再想办法也不迟。
至于如何确认传闻是否真实,最直接的办法当然是提审现在被关押在军营中的那伙乱兵。如果说在今日之前,刘挚还有足够的耐心和梁绍辉、任洪等人慢慢打交道,让他们一点一点地向他吐露厢军大变的实情的话,现在的他可不这么想了。曹州之事必须速决,久拖下去于朝廷大为不利。因为如果传闻不幸被证实为真的话,那牵扯到的就未免太大了,很可能在朝中由此引发一场绝大的政治风波。刘挚不想见到朝局因此而动荡。他虽然深受太皇太后的信任,但对赵煦的忠诚也是毋庸置疑的。无论是谁,在大宋文官心中,忠君的信念总是排在第一位的,对刘挚而言,尤其是在他接到那道让自己脱离困境的圣旨后,这种忠诚就变得愈加坚定了。刘挚决定明日就前往厢军驻地,看看任洪等军中将领有何说辞,同时也便于他直接提审那群乱兵,只有把两方面的说法都掌握了,他才能决定自己之后的举措。
于是在刘挚到曹州的第五日,他极为隐秘地到了厢军驻地,而且事前没有告知梁绍辉等地方官。他甚至连随从都没带,只让那个在他看来或许还会大为有用的姚阿大随行。二人各骑了一匹马,就朝厢军军营而来。
当士卒向任洪禀报说有人要见他的时候,他心中还大为惊异。只是单纯地出于谨慎,任洪问了士卒一句:“是何人要见本将?”结果士卒的回答让他心里不由自主地一惊,来人居然自称是从汴京来的侍郎大人。至于是真是假,那就不是一个士卒能分辨得出的了。任洪听了士卒的禀告,马上一蹦三尺高,连盔甲都没顾不上穿戴齐整就往营门行去。
自从刘挚到了曹州之后,任洪的心里就一直担着心事,生怕那位刘大人找上门来。谁知道怕什么来什么,现在刘挚真的来了,还来得如此地突然,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任洪心知刘挚绝不会无故前来军营重地,他此来肯定是为了向自己查证项寿被杀之事。对此任洪倒是早有准备,只不过他没想到,刘挚到曹州只是短短数日,就会直接杀上门来。
任洪出帐急行,很快就远远地看见了营门外的刘挚,他急步上前,在离刘挚尚有五十步之远的地方就连连行礼,嘴里也开始不停地告罪。等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五步的时候,任洪更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向着刘挚开口道:“大人驾临军中,末将未能迎候于营门之外,尚请大人恕罪。”跟在任洪身边的士卒自然也跟着他一起跪倒在地,至于守卫营门的那几个士卒更是早在任洪行礼之前就已经跪倒在地了。
这个场面把跟着刘挚前来的姚阿大吓了个够呛,他现在才真的相信,前几日这位刘老爷跟他说的可不是什么大话。
不过刘挚此时可无暇去想身边的这位驿卒心中在想些什么,他上前两步,亲手去扶任洪,同时开口道:“将军无需多礼,且请起身相见。”任洪顺势站起后,恭恭敬敬地把刘挚迎进了军营。等刘挚和任洪二人渐渐走远后,那些跪倒在地的士卒们才敢起身。这些士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下也都猜到了这位看似来头不小的大人突然降临军中是为了何事。不过这些事不是他们所能过问的,士卒们虽然在心中猜到了一二,可却连一个字都不敢提及。
等刘挚到达中军营帐的时候,营帐之内早已齐集了厢军中的诸多将校,任洪为人十分精细,在他前往迎接刘挚的路上,就已经让随行的亲卫去传军中的将校到中军营帐侯命。所以当刘挚进帐时,看到的是一群已经分立于左右的将校。等刘挚在帐中坐定后,这些将校一起躬身下拜,看起来动作倒是颇为齐整,一时间,军中独有的那份肃杀之气在帐内蔓延开来。如果被不知内情的人看到这种场景,肯定会被唬住。不过刘挚自然不在此列,他很沉稳地摆摆手,让行礼的众位将校起身,接着开口道:“诸位想必已经知晓,本官此次到曹州,是奉旨前来抚军,至于为何要安抚军心,诸位也心知肚明。本官虽是一介文官,可却天生有一个直爽的性子,遇事不愿拐弯抹角,今日既然军中将领皆在此处,本官就代官家问你们一句话,军中为何会有乱起,以至堂堂的一军主帅竟会丧命于此。”
刘挚此言一出,帐中将校尽皆垂首不语,帐中的气氛陡然间变得分外凝重起来。刘挚把目光投向任洪,他倒是很想知道,这位现在军中实际上的主心骨会如何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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