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轼向赵煦禀奏完曹州之事的内情后,这位年轻的官家并没有和苏轼预想的那样,对此事显得特别重视,或是向他征询解决之道。即便是苏轼将他心中对曹州之事的担心对赵煦说了,皇帝的态度也并没有因此而改变。相反,赵煦还反过来安慰苏轼,让自己的这位老师不用为曹州之事而过虑。
苏轼在听了赵煦的宽慰之词后,心里却只是半信半疑,他一直都知道,赵煦这位少年天子是不能以常人的眼光去看待的。但苏轼并不因此就轻易地相信赵煦能这么云淡风轻地将厢军对“植田令”的抵制消于无形。更重要的是,苏轼自己昨天可是绞尽了脑汁,都没有想出一个能两全其美的主意,他很难说服自己相信,身为老师无法解决的难题,在赵煦这个学生手里就能被解决掉,而且看样子还是不费吹灰之力地解决。如果赵煦刚刚对苏轼的话不是空言的话,那他可得好好考虑一下,自己还能不能继续担任赵煦的老师了。虽说唐朝的韩愈曾有“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的明训,可在苏轼看来,那终究只是一句漂亮话罢了。要是当老师的还不如自己的学生,那这个老师是很难再当得下去的。
赵煦可不会想到,自己的一句话会引得苏轼思绪万千,脑中连应不应该继续担任帝师的想法都冒了出来。他对苏轼说的“已有成竹在胸”,这句话并不是一句戏言而已,他的确早有准备,就算刘挚没有写信。让苏轼代为陈奏曹州之事,一旦吕大防等人抓住此事而突然发难的话,他也有自己的应对之道。
不过赵煦得知刘挚这么“识大体”的举动后,心里还是甚感欣慰的。在这之前,赵煦一直还在考虑刘挚是否能接替吕大防,成为一个称职的宰相。现在看来,刘挚不光能力上没有问题,连政治态度都是很上道的。既然如此,那一直困扰赵煦的宰相人选问题至此终于有了定论。刘挚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通风报信”,是他在不久之后,能成为大宋帝国宰相的一个极为重要的砝码。
在苏轼进宫向赵煦禀报后的第三天,刘挚派往京城的第二个信使也到了汴京,并向朝廷递上了那封其实内容和他写给苏轼的信相差无几的公文,身处政事堂的吕大防和范纯仁等人很快就看到了。不过吕大防和范纯仁在看过那封公文之后,心情可不尽相同。范纯仁是忧心,他的担心和苏轼差不多,而吕大防则是喜忧参半,除了担忧外,这位吕宰相的心里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表露的喜悦。
官家力主的“植田令”居然是引发这次厢军动乱的根源,这个消息对吕大防来说,实在是再好也没有了。一来,他可以拿这封公文为借口,理直气壮地让官家收回前命,在“铁”一般的现实面前,这位宰相大人相信,就算是官家也没有多少拒绝的余地;二来,就算皇帝会为此记恨,也不会把他放在首位。曹州是刘挚去的,公文也是他派人送到京城的。官家就算要记恨,也会把恨意放在刘挚身上。吕大防可以肯定,官家事后一定会对刘挚秋后算账,如此一来,这位对自己相位威胁最大的同僚,就很有可能被赶出朝廷。毕竟没有人可以在当朝宰相和皇帝两位“大佬”的共同记恨下,还能安然无恙的。
这就是吕大防举荐刘挚到曹州去,所挖的最大的一个坑。现在看来,刘挚果然不出所料地掉了进去。至于曹州之事该如何善后,吕大防根本不放在心上,他知道在刘挚公文上所列的那些举措之下,厢军中人不可能还会有作乱之心。等到“植田令”一被废除,那各地的厢军自然就能安心了。不会再有厢军兵变的事发生,大宋的天下又会重归太平。更重要的是,吕大防的相位也会变得前所未有地稳固,到时候别说官家,就算是太皇太后重新临朝,恐怕也撼动不了他的地位了。
不得不说,吕大防想得很美,但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凡事不能想得太美,不然要么纯粹是自己的臆想,要么就是别人挖的陷阱。不过吕大防此时已经身在局中,所谓“当局者迷”,他根本看不到这一点。何况吕大防的这个计划的确称得上是天衣无缝,如果他遇上的皇帝,不是穿越过来的赵煦的话,真的是可以成功的。不过很可惜,历史从来就不存在如果,所以吕大防费尽心机的这一番苦心谋划,注定了只是镜中花,水中月——只是看上去很美罢了。
政事堂接到刘挚公文的第二天恰逢朝会,吕大防在没有和其他大臣商议的情况下,就将这封公文的内容在朝会上公之于众,他的这个举动,一下子就让这次朝会成了热闹至极的市井之所。那些事前毫不知情的大臣们很自然地把这次朝会谈论的重点放在了“植田令”是否应该被废上面,而这也正是吕大防此举所要达到的目的。就算在这次朝会上,群臣暂时还达不成统一的意见,但这种群情汹汹的场面,至少也会能给官家以强大的压力。吕大防认为,这对最终说服官家同意废除“植田令”是很有必要的。当年神宗皇帝就是在群臣扰攘的这种压力之下,很快就从变法的立场上退缩了,不得不两次把王安石罢相。
一个已经成年且握有实权的皇帝都只能如此,吕大防不认为至今连大婚都尚未举行的赵煦会是例外。不过让吕大防心中稍感奇怪的是,当他把刘挚公文的内容在朝会上一字一句地宣读的时候,他曾偷眼望过官家的脸色,却没有看出这位官家的御容上露出哪怕一丝异样的表情。但当时吕大防以为官家只是在强作镇定,心里还暗赞这位天子几年皇帝做下来,倒是很沉得住气,但也仅此而已。吕大防的心里并没有察觉出皇帝的表现有什么特别不对的地方。
等吕大防念完那封公文之后,他的注意力也只有一部分放在了皇帝身上,他的主要精力还是在群臣那里。因为除了那些在他意料之中的群情汹汹外,吕大防还得注意范纯仁、苏辙等人的反应。出于保密和自信,他事前可没有和这些人打过招呼。吕大防不敢保证,范纯仁等人在得知自己的举动后,不会设法阻止或是向皇帝表态反对自己。果然,范纯仁等人在吕大防还在念公文的时候,脸色就都沉了下来。但“植田令”引发厢军生乱之事属实,他们就算对吕大防的举动感到不满,却也没有足够的理由反驳。所以,在群臣议论纷纷的时候,范纯仁、苏辙等人也只是沉着脸不说话而已。
只是赵煦也和他们一样,从朝会开始至今都保持着沉默,这就让范纯仁感到分外不解了,这可不是一个皇帝,被臣子打脸后应该有的正常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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